小樓是方方正正的三層,外墻是干凈的淺白色。
最顯眼的是那些又大又方的玻璃窗,幾乎占了小半墻面,窗框漆成白色,看著就更亮堂。
門口有幾級水泥臺階,通向一扇厚重的的深色木門。
這房子,沒有飛檐翹角,沒有朱漆大門,卻顯得格外清爽、結實。
就在這時,那扇厚重的木門打開,一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婦女,幾乎是踉蹌著沖下臺階,一把就抓住了還在發愣的王春芳的胳膊。
“妹!你可算到了!這一路。。。這一路受苦了啊!”
這婦女正是王春芳的姐姐,張亮的老母親,王春蘭。
王春蘭緊緊抓著妹妹枯瘦冰涼的手,上下打量著,眼淚簌簌往下掉,
“瘦了。。。瘦脫了相了。。。孩子呢?志剛,愛花,快讓姨娘看看!”
王春芳被姐姐緊緊抱著,鼻子里滿是姐姐身上干凈的、帶著淡淡肥皂和陽光味道的氣息。
她低頭看看自已打滿補丁、沾滿塵土的破棉襖,又看看姐姐挺括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呢子外套,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自慚形穢猛地攫住了她。
王春芳下意識地就想掙脫姐姐的懷抱,往后縮著身子,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
“姐。。。別。。。別抱,我身上臟。。。埋汰。。。別把你的好衣裳。。。弄臟了。。。”
她說這話時,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姐姐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破爛的衣角,那模樣,卑微得讓人心碎。
王春蘭聽著妹妹這充滿卑微的話,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她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決,
“說的什么傻話!臟什么臟?我是你親姐!這衣裳弄臟了姐也樂意!”
王春蘭不由分說,一手牢牢攬著妹妹瘦削的肩膀,另一手招呼著兩個怯生生的孩子,
“志剛,愛花,快,跟姨娘進屋!外頭冷,屋里暖和,飯都做好了!”
王春芳幾乎是被姐姐半扶半抱地拉進了門。
當她的腳踏進屋內,還沒來得及看清什么,腳下就傳來一種奇異的柔軟和彈性,低頭一看,竟是一塊織著花紋的厚實毯子鋪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王春芳像被火燙了似的,想縮回腳,但是又怕自已沾滿灰塵的破布鞋弄臟了這看起來就金貴的東西。
可等她抬起頭,看清屋里的景象時,整個人連同身后的牛志剛和牛愛花,再一次僵在了原地,三雙眼睛里全是呆滯的震驚。
這哪里是屋子?這是給人住的嗎?
屋頂上吊著好幾個蓮花狀的玻璃燈盞,此時正開著,照得整個廳堂亮如白晝。
腳下是能照出人影的棕色木地板,房子中間鋪著色彩鮮艷的大地毯,靠墻的位置擺著幾張蒙著光滑布面的沙發。
墻上刷著白色的漆,干凈得沒有一點污漬,
屋子一角,立著一個高高的、有著玻璃門的柜子,里面放著些漂亮的瓷器和擺設。
沒有昏暗的油燈,沒有凹凸不平的泥地,沒有熏黑的墻壁,沒有雜亂的農具。。。
一切在她們過去生活里與家聯系在一起的粗糙、簡陋、灰暗的元素,在這里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想象的整潔、明亮、柔軟和洋氣。
王春芳已經震驚得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眼前的景象,比碼頭的喧囂、汽車的驚奇、巨大的石像,更直接、更具體地沖擊著她。
這就是姐姐在信里說的能吃飽飯的地方?這分明是。。。是她連做夢都夢不出來的神仙地方!
王春蘭看出了妹妹和外甥們的無所適從和巨大震撼,心里酸楚更甚。
她不由分說,輕輕推著還在發懵的王春芳,讓她在那一看就軟和得不可思議的沙發上坐下。
王春芳剛一挨到那軟墊,整個人就陷下去一小塊,那種被溫柔包裹、徹底放松的感覺讓她嚇了一跳,差點又彈起來,卻被姐姐按住了。
“坐著,坐著,到家了還客氣什么?”王春蘭語氣不容置疑,又拉著牛志剛和牛愛花也坐到旁邊沙發上。
兩個孩子坐得筆直,身體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眼睛卻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這軟乎乎的沙發和周圍的一切。
屋里依舊溫暖如春,和車上一樣,卻不知暖意從何而來,王春芳后來才知道這叫暖氣,外面專門有個燒煤的地方供暖。
王春蘭轉身朝向張小蘭,
“小蘭!快,給你表弟表妹拿點喝的,拿那個。。。可樂!”
“誒!好勒!” 張小蘭清脆地應著,快步走進廚房。
只見張小蘭打開冰箱(漂亮國在30年代末就開始普及),從里面拿出幾個深褐色、曲線玲瓏的玻璃瓶子,隨即用開瓶器利落地打開瓶蓋,褐色的液體在瓶口泛起細密的泡沫。
張小蘭將可樂遞給牛志剛和牛愛花,又遞了一瓶給姨娘王春芳。
“姨娘,表弟,表妹,嘗嘗這個,叫可樂,甜甜的,帶氣兒,慢慢喝,一次喝大口了要嗆著。”
王春芳三人拿著這冰涼的、從未見過的玻璃瓶,看著里面不斷冒出小氣泡的褐色液體,再次面面相覷。
在張小蘭鼓勵的目光下,牛志剛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那股甜中帶點刺激的、氣泡在舌尖炸開的感覺,讓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表情古怪,說不出是喜歡還是驚嚇。
牛愛花也抿了一小口,隨即被那新奇的口感弄得皺起了小鼻子。
起初的古怪刺激感過去后,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愉悅的甜味和清涼感開始在嘴里彌漫開來。
牛志剛眼睛里的驚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亮光,他又試探著喝了一口。
牛愛花看到哥哥的反應,也壯著膽子又喝了一口。小姑娘的味蕾很快就被這新奇又直接的甜味征服了,皺起的小鼻子舒展開,甚至輕輕“嗯嗯”了一聲。
很快,兩個孩子就完全被這瓶“甜甜帶氣的神仙水”吸引住了。他們不再小心翼翼,而是開始急切地、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很快瓶子就見底了。
牛志剛意猶未盡地晃了晃空瓶子,聽著里面殘余液體細微的聲響,又對著瓶口看了看。
牛愛花更是把小嘴湊到瓶口,伸出舌頭,仔細地舔了舔瓶口邊緣殘留的那一點點甜味,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蜜糖,一點也舍不得浪費。
王春芳看著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兩個孩子的專注樣,再環顧這亮堂、溫暖、充滿新奇物件的屋子,最后看向姐姐和外甥女身上干凈體面的衣著,一種極其復雜又洶涌的情緒堵在胸口。
這哪里只是能吃飽飯的地方?這分明是掉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想都想不到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