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文盛才放下手中的報紙,沉默了許久。
“硯之。。。”文盛才聲音干澀地開口。
“嗯?”章硯之也從沉思中抬起頭。
“我們。。。我們一開始,就想岔了,走錯了路。”文盛才的語氣帶著豁然開朗。
“怎么講?”章硯之問道。
“我們一直以為,要靠敢說話、有風骨,甚至要靠批評上位。”文盛擺了擺手中的報紙,
“可你看看,這琉球的報紙全部都是歌頌將軍,而我們一罵將軍就被民眾打砸。”
“這說明什么?說明將軍確實是英明神武的!”
章硯之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那就更應該走相反的方向,那樣才能迅速上位啊。
文盛才見章硯之還沒開竅,便知道他說想,于是淡淡的說道,
“言論自由確實是言論自由,但是亂說話是要挨打的!”
章硯之頓時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紅腫的臉頰。
“所以,”文盛才湊近,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批評、風骨這條路,在琉球是行不通的!”
章硯之頓時明了,忙不迭點頭,
“對對對!不能亂批評,絕對不能!”
“那咱們干什么?”文盛才拿起一份本地報紙,手指戳著上面的文章,語氣轉為一種再次發現了新大陸的興奮,
“你看這些文章,寫將軍好,寫新政好,這方向是絕對正確的!但是。。。”
文盛才話鋒一轉,小眼睛里放出精明的光,
“他們寫得也太一般了!將軍英明、政策很好、人民擁護。。。”
“翻來覆去就這幾句,跟白開水似的,沒滋沒味!讀一遍就忘,怎么能讓人心潮澎湃?怎么能讓將軍看了龍顏大悅?”
章硯之這回跟上了思路,眼鏡后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盛才兄,你是說。。。咱們得發揚敢說話,說出花樣來?說出水平來?”
“沒錯!”文盛才激動地差點揮舞手臂,扯到傷口又疼得直抽氣,
“咱們是誰?是從上海十里洋場殺出來的筆桿子!最懂怎么抓人眼球、調動情緒、升華主題!”
“咱們就得把這贊歌唱得響徹云霄,唱得前無古人!”
文盛才忍著疼,眼睛卻亮得嚇人,他一把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寫,現在就寫!”
章硯之見狀,也一咬牙,忍著渾身的酸痛,跟著從病床上挪了下來。
老板陳啟元一見這情景嚇了一跳,
“哎呦,二位先生!這可使不得!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們這才剛緩過點勁,快躺下好好養著!”
“寫文章的事,不急在這一時!這身體。。。”
文盛才輕輕拍了拍胸脯,
“身體不打緊!心里這股勁才要緊!”
“找護士拿點紙筆來就行!我們不亂動,就在這桌上寫!”
見兩人態度堅決,眼里全是對進步的渴望,陳啟元終于點了點頭,
“好吧。。。那你們量力而行,千萬別勉強。我這就去跟護士說。”
不一會兒,紙和鋼筆送來了。
文盛才和章硯之立刻撲到病房里那張小桌旁,也顧不上姿勢別扭,傷口隱痛,兩人頭碰著頭,開始了新一輪的創作。
文盛才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天地之精華,然后鄭重地在稿紙頂端寫下標題,
《重光漢冕,再造禮樂——論李將軍復興中華文明之不朽功業》
這標題一落筆,兩人仿佛就進入了狀態。
“開篇不能小氣!”文盛才壓低聲音,卻字字鏗鏘,
“要從五胡亂華、衣冠南渡寫起,要寫我中華文明千百年來,歷經劫波,道統飄零,尤其近代以來,西學東漸,禮崩樂壞,斯文掃地,幾有陸沉之危!”
章硯之筆走龍蛇,聽得心潮澎湃,
“好!先寫一個大大的危字,把調子定在民族存續的高度!”
“然后,”文盛才眼睛微瞇,仿佛看到了那幅景象,
“就在這滄海橫流、神州晦暗之際,一道霹靂,劃破東海長空!一位天命所歸、文武兼備,英明神武的偉人——李適將軍,于琉球之地,振臂一呼!”
文盛才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濺到稿紙上,
“將軍高瞻遠矚,洞察到世界之競爭,歸根到底是文明之競爭!保不住文明根脈,即便一時富足,也不過是無根浮萍!”
“所以,將軍毅然決然,擎起復興漢文化的大纛!”章硯之接口,筆下生風,
“這不是簡單的懷舊,這是存亡繼絕!是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圣王之舉!“
“你看那滿街漢字匾額,那是文明的符號重光。你看那學堂誦讀經典,那是道統的薪火再傳。你看那恢弘漢式建筑拔地而起,那是赫赫漢威的再現!”
兩人完全沉浸在自已構筑的華麗辭藻和宏大敘事里。
“具體怎么寫?要對比,要烘托!”文盛才指點道,
“要痛心疾首地寫國府及其他華人聚居地如何數典忘祖,文化衰微,甚至鄙薄自身傳統。”
“然后,筆鋒一轉,用最濃墨重彩的筆觸,描繪琉球如何在將軍領導下,一掃蠻風,重歸華夏!”
“將節日慶典、禮儀規范、建筑風貌、乃至百姓精神面貌的煥然一新,都歸結于將軍復興文化的春風化雨、功德無量!”
“不止于此!”章硯之補充,靈感迸發,
“還要拔高!要把將軍比作古之圣王!說他此舉,非為一城一地,實乃重鑄我民族之精神脊梁,為漢人樹立了文化自信的燈塔。”
“其功業直追秦皇車同軌、書同文,其意義堪比漢武獨尊儒術、奠定華夏魂!”
兩人搜腸刮肚,把所能想到的一切溢美之詞、歷史典故、宏大比喻都堆砌上去。
文章越寫越長,氣勢越來越磅礴,幾乎把李適描繪成了中華文明在絕境中唯一的拯救者、承前啟后開創新局的千古一帝式人物。
當最后一個感嘆號重重落下,兩人都已氣喘吁吁,額上見汗,但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完成神圣使命般的亢奮與滿足。
“成了!”文盛才看著這滿紙驚天地、泣鬼神的頌詞,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篇文章一出,那報紙不得大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