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干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又問道,
“周先生,你上周領到了多少工資?”
“上周。。。上周。。。” 周金鎖下意識地想回避,他認為他上周掙了不少錢,是一筆巨款,所謂財不外露嘛。
王秀蘭倒是發現了問題,按照工會朋友的說的加班費,自家男人好像還拿少了?
她不再理會丈夫的猶豫,直接轉向陳干事說道,
“陳干事,俺男人上周,在工地上干了整整七天,領回來的工錢是二十九塊四毛。”
“二十九塊四?”陳干事聽到這個數字,立刻從隨身的包里拿出紙筆,邊寫邊念著計算過程,
“好,二十九塊四。我們就按劉老板可能用的算法來倒推。”
“29塊4毛,7天,每天就是4塊2毛。”
“每天4塊2毛,除以最低時薪0.3毛,正好是14小時。”
陳干事手指上的筆停下,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金鎖夫婦,
“分毫不差!這說明什么?這說明,劉老板發給你們的錢,是按照每天14小時都算普通工時這個違法方式來計算的!”
陳干事語氣加重,
“但法律根本不是這么規定的!法律說,每周工作時間是四十個小時,超過四十個小時都要按照至少1.5倍的薪資計算。”
“你一個星期工作了。。。嗯。。。98個小時,也就是說你有58個小時屬于加班時間,哪怕全部按最低的1.5倍算,時薪也是四毛五。。。”
“這58個小時的加班費,應該是 58 × = 26塊1毛。”
“再加上你正常工作40個小時的工資40×0.3=12塊,總計38塊1毛!”
“這才是你上周按照法律規定,最少最少應該拿到的工錢!”
“和你所拿到的工錢中間差了 整整8塊7毛錢!”
琉球規定新來的移民,前6個月免征20%的個人所得稅,所有上面沒有計稅。
陳干事咬牙切齒,然后抬起頭,對身邊的小李斬釘截鐵地說道,
“記下來!工時記錄、工資、當事人證詞全部記上!”
“劉昌富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克扣,是有組織、成規模地欺詐和剝削工人!這次,人證物證俱在,非得把他送進去不可,給所有黑心老板立個規矩!”
“等等!別。。。別抓劉老板!”周金鎖驚恐的聲音響起,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懇求,
“陳干事!使不得!使不得啊!” 周金鎖急得汗都出來了,
“劉老板。。。劉老板他對俺們真的不差啊!”
周金鎖語無倫次地比劃著,試圖為劉昌富辯解,
“中午那頓飯,真管飽!有饅頭,有米飯,有時候。。。有時候還有肉!俺在老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肉!這還不好嗎?”
“還有這工錢!二十九塊四啊!在老家,俺想都不敢想一個星期能掙這么多!”
“而且。。。而且劉老板為人可客氣了,還跟俺打招呼。。。”
“劉老板他。。。他沒虧待俺!這錢,俺拿著,心里踏實!那。。。那什么加班費,俺不要了!”
“真的,俺不要了!你們別為難劉老板,成不?”
陳干事看著周金鎖那副惶恐又知足的樣子,一股恨鐵不成鋼的火氣直沖頭頂。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把周金鎖夫婦都嚇了一跳,
“周金鎖!你糊涂啊!劉昌富是個黑心老板,你還維護他?”
陳干事一步上前,幾乎是指著周金鎖的鼻子,聲音又急又怒,
“你以為劉昌富給你吃點肉,然后對你客氣,他就是心善嗎?”
“我告訴你,那是因為在你們身上,他能榨出最多的油水!”
“你們剛來,啥規矩都不懂! 不知道八小時工作制,不知道加班費,甚至不知道自已該拿多少錢!他說多少就是多少,你們連問都不敢問!好糊弄!”
“他這叫不虧待你?他這叫專挑軟柿子捏,專挑不懂規矩的人坑!”
“你們在他眼里,就是一群最好用、又聽話、還不會反抗的廉價勞動力!”
陳干事氣得滿臉通紅,
“你想想,要是大家都像你這樣,任人欺負,那些黑心老板就會變本加厲,以后大家的日子只會更苦!”
周金鎖被陳干事吼得腦袋發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他哭喪著臉,小聲嘟囔著,像是在反駁,又像是在說服自已,
“陳干事。。。俺。。。俺知道你們是好人,是為俺好。。。可。。。可38塊和29塊。。。也。。。也差不了好多啊。。。也就九塊錢。。。”
周金鎖抬起頭,眼睛里滿是擔心和害怕,
“而且。。。而且。。。要是劉老板被抓了。。。那。。。那俺這活不就沒了?”
“俺上哪兒再去找一個。。。給這么多現錢的活啊?俺一家三口剛來,可就指著這份工吃飯活命呢!”
這話把陳干事給氣笑了,
“周金鎖!你給我聽清楚!也記牢了!現在整個琉球,最不缺的就是機會,最缺的就是像你這樣肯賣力氣的實在人!”
“你以為離了劉昌富就活不下去了?我告訴你,碼頭缺搬運工,建筑工地缺泥瓦匠和大工,工廠缺操作工,農場缺季節工。。。到處都在招人!你有力氣,肯吃苦,在琉球就餓不著!”
周金鎖被陳干事說得心里熱乎乎的,但隨即又耷拉下腦袋,搓著手,一臉為難,
“可。。。可俺們剛來,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上哪兒去找這些門路啊?”
“你。。。哎喲!”陳干事看著他這副憨樣差點被氣死,
“門路?門路不就在你眼前站著嗎?你當我們工會是干啥的?是擺設嗎?”
“我們工會可以給你介紹工作,老板克扣你的工資,或者欠你的工資,可以由我們去給你討要。”
“你放心,只要有我們工會在,肯定不會讓你吃虧!”
“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跟你們說清楚。” 陳干事語氣轉為正式,
“凡是加入工會的工人,每次領到工資后,需要自愿繳納工資的1%,作為工會的日常經費和維權基金。”
一聽要交錢,周金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眉頭皺了起來,他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抗拒,嘴唇動了動。
“想啥想!” 一個清晰果斷的聲音打斷了他,是王秀蘭。
王秀蘭一步跨到丈夫面前,對著陳干事說道,
“陳干事,俺們要加入工會!這錢,俺們愿意交!俺男人老實,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俺替他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