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京喬知道,不該在這個時候潑謝隋東冷水。
可是,理智還是會第一時間占據上風。
她最后打算遵從內心,說出真實想法。
即便這樣可能會令他很不舒服。
“謝隋東,”她沒有再把頭抬起頭來:“我說的是,我們重新接觸試試看,并不是我們已經和好如初了。”
謝隋東唇上的煙早已拿了下去。
被他夾在修長指間,沒有當著她的面再吸過一口。
但冷不丁聽到屏幕對面女人回復的這句話,要說沒有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是自欺欺人。
不過謝隋東轉念一想,這也正常。
突然的親密話語,大概觸發了她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也有可能是之前他的一些不當行為,對她造成的心理陰影還沒有被消除。
愛歸愛。
愛不愛得到最后,愛不愛得出一個美滿結果,這都是未知。
謝隋東看著屏幕里許京喬低垂的眼睫。
那邊早晨,日光在餐桌前,睫毛都變得毛茸茸又淺淡。
“我知道。抬起頭來,給我看看你。”
男人溫柔低聲:“是不是又覺得這話說的有點冷漠,駁了我的面子?”
說完,還嗤笑一聲:“我沒皮沒臉慣了。你擔心我不開心而不敢抬頭看我的樣子,那不是只會讓我看見了更喜歡你?”
許京喬聽了謝隋東這話。
有一點被安慰到。
她覺得,她的那個邏輯是對的。她的話,毫無疑問會傷害到謝隋東。
可謝隋東的這番話。
好像,邏輯也是可以說得通的。
許京喬這才坦然抬起頭來,看向謝隋東。
謝隋東心里原本堵著一塊冰塊,在看著她那張淡淡柔柔的臉蛋時,就融掉了。
現在的許京喬,和以前的不一樣。
她心里那塊大石挪走,整個人似乎變得表情輕盈,身上清冷都淡柔了一些。
這是過去五年多以來,許京喬幾乎沒有過的平靜面貌。
是的。
平靜。
就這樣簡單的狀態,她才擁有。
聽話歸聽話,但該有的名分還是得有。
謝隋東問:“許京喬,那我現在是你的什么人?做過你男人,現在不是了,但又在接觸。”
謝隋東循循善誘,仗著許京喬樣樣都行,就男女感情方面很生疏,開始套路她。
“那我們就來套一個公式,介于陌生男人和老公中間的這個身份,是什么?”
許京喬張了張嘴,像是要說出介于中間的這個身份是什么,但最后,吃了一口貝果。
謝隋東怕她那學神的腦子想出什么奇怪的。
趕緊自問自答:“是男朋友。”
許京喬:“……”
男人歪了歪頭,那是一個閑適但心情很好,打量一個可愛物的狀態。
打量許京喬,比打量女兒兒子還要有趣得多。
“男朋友是個叫你可以進可攻退可守的身份。”
謝隋東談判似的,裝作這全是對那邊有利的條件。
話這個東西,好聽與不好聽,全看人怎么說。
“我們怎么都談不上是陌生人,對不對。男朋友權限不大,做的不好,你一樣可以提出分手,這個身份又不受法律保護。”
許京喬貝果一會兒就吃了小半個。
堵住嘴巴。
就不用跟他討論這種話。
謝隋東看透許京喬的小心思,就耐心欣賞,看她多久吃完。
哪里知道,貝果放下,還小口小口喝上咖啡了。
真是節目多。
那杯熱咖啡冒著熱氣,看得男人皺眉:“慢點,別燙到。我說你不說也行。”
她聽著謝隋東是怎么一副為她著想的樣子,試圖把她給繞進去的。
其實,男女感情這個東西,說簡單很簡單。
許京喬覺得,沒有誰可以真正的把誰給忽悠住,繞進去。
除非,被說服的那一方,是一個完全沒有思考能力的傻瓜。
剩下的,經過思考過后,之所以妥協,之所以同意,不過是愿意裝糊涂。
往更貼切了說,是看穿一切后,給予對方縱容。
想到這里,許京喬覺得問題就簡單多了。
她愿不愿意縱容謝隋東,這毫無疑問,是愿意的。否則不會再給倆人一次接觸的機會。
從陌生人做起,這確實很扯。
求出答案,許京喬就直接交卷。
她愿意縱容謝隋東。
所以,點了點頭。
謝隋東拿開屏幕,吸了一口煙。
從小到大。
他的玩伴沒有低智商的,到了部隊,戰友沒有低智商的,這幾年離開部隊,也沒有接觸什么比較低智商的人。
當然,除了陳昂。
找的這個老婆,就更了不得。
看似什么都很淡然,卻又什么都看得透徹。
許京喬愿意給他一個男朋友的身份,那就說明,她是不排斥他的。
所以,先前那句潑冷水的話,真的只是想和他慢慢來。
謝隋東吸了口煙的時間,腦海里就自動冒出一句話——慢工出細活。
并想起一個成語——穩扎穩打。
還有那句——欲速則不達。
想通以后,謝隋東還沒完,回過頭來盯住許京喬:“那男朋友問你,你喜歡我哪里?”
許京喬:“……”
謝隋東看許京喬被他問得又低下頭,嘖了聲。
是害羞還是愛的地方太多,數不過來?
還比他大兩歲呢,哪里有個大兩歲的樣子,遇到這種問題,就只會低頭逃避。
跟五年前毫無差別。
感情推進全靠他來。
又想,這許京喬幸好不是喜歡謝延行,不然倆人就得柏拉圖到地老天荒去了。
最親密的事情,估計就是開一輛車上班。
謝隋東整理了一下語言,不說反話氣她,也不嘴硬。
但跟她學的,想到什么表達什么。
“許京喬,你又低頭,我看不到你臉了。”男人身體前傾,試圖抬手把她那白嫩臉蛋給托起來。
但意識到這是異國,隔著手機。
手掌僵住,那股煩躁快要讓男人發火了。
最后,謝隋東沒辦法地把抬起的手收了回來,吸了口煙說:“抬頭好不好?我再看看你。”
“……”
許京喬抬起頭來了。
對于男人的問題,她一時答不上來。
喜歡他什么?
張揚囂張的性格?
那不太對。
張揚囂張的男人她見得多了。
甚至國內國外的都有。
不僅不喜歡,反而還很厭惡。
謝隋東無可挑剔的臉,身高,長腿……的確可以。倘若拋開其他因素,只從擇偶標準上來衡量,這副皮囊,的確完全滿足了顏控。
許京喬不知自己算不算顏控。
有一次聽實習生討論過這個話題,她大腦也跟著那個話題,轉動一秒。
那一秒,閃過謝隋東極具沖擊力的優越外表。
一支煙燃完了,謝隋東隨手捻滅在煙灰缸里。
偌大的書房里,二十四小時打開著新風系統,煙味很快就聞不見了。
“我們,還要打多久這個視頻?”許京喬說話。
那聲音,有極其輕微的吞吞吐吐。
謝隋東臉色冷了下來,不高興了。
有火卻又不能發,他直覺想抽出一根煙,再點上,壓一壓快要冒出的火氣。
但剛剛吸煙都被說了,續上第二根,給人家印象得多差。
“許京喬,不管我就算了,還氣上我了?再打一會兒。”謝隋東說完,氣得嗤笑一聲。
從懂事起,他就從不覺得自己男女關系上會沒有市場。全看他要不要。
身邊人想破膽,也想象不到他這么沒市場。
但事實就是,他謝隋東真的很沒有市場,吊死在許京喬這一個顧客身上了。
稍微表現不好點,都怕賣不出去。
是有多差。
“……”許京喬說:“我沒有氣你的意思,只是想跟寧寧洲洲聊一會天。我和你聊很久了。”
居然說很久,哪有很久。謝隋東遷怒那倆小的:“兒子女兒早就睡了。電話手表已經被我收繳,我怕他們關燈偷偷玩。”
演戲演全套。
男人偏頭,拿過那兩只電話手表。
給許京喬看。
許京喬:“……”
睡這么早。
那這樣看來,兒子女兒被謝隋東養的很好。
他才出院第一天,就讓兩個詭計多端的寶寶作息什么的走上了對身體發育很好的正軌。
“可是時間快到了,我要出門。”許京喬伸手指,已經準備好了按掛斷。
她最后眨了下眼說:“下次再聊。”
謝隋東就打算把她按住,把她抓回來。
奈何,隔著屏幕。
男人氣得瞬間站起身。
但隔著一萬多公里,暫時也沒半點辦法。
譚政遭殃,一大早被謝隋東叫過來。
“東哥。”
“嗯。”謝隋東摸了摸兒子女兒的腦袋,不陪他們看動畫片了。
一堆奇奇怪怪花花綠綠的小人,在電視里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過家家,假的很。
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譚政跟在謝隋東身后上二樓。
先是匯報了老爺子老太太的葬禮,定在后日。
春節不遠了,恰逢一個合適的下葬吉日。
謝隋東聽著,腦海里是爺爺奶奶在世時一邊罵他一邊愛他的畫面。
有些事情上,謝隋東想得很開。
比如爺爺奶奶的雙雙去世。
年紀都很大了,去了也就去了,走得都很突然,基本沒有經歷什么痛苦。
謝隋東抽出一根煙,點燃,將打火機扔一旁。
“東哥,寧寧洲洲出席葬禮嗎?”這個問題,譚政早就想問了。
“不出席。”
謝隋東沒有半秒鐘的考慮。
寧寧洲洲,是許京喬的孩子,許京喬生的,是他的種子沒錯,但功勞上,跟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懷孕是她,生產是她,更何況就連養育都是她。
“可是這……”譚政欲言又止。
謝隋東狠狠吸了一口煙,知道譚政欲言又止什么。
是覺得寧寧洲洲的爺爺奶奶不配見兩個孩子也就算了,太爺爺太奶奶,應該見見。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拿過桌上一個相框。
那上面,是一張全家福。
沒有彭纓智謝垠。
是許京喬勉強愿意陪他,跟爺爺奶奶一起拍過的。
那時候,剛領完證。
這張照片里,許京喬的臉上并沒有開心。
冷冷淡淡的。
謝隋東起初以為,她就這樣。現在想來,她是打心里不想跟謝家任何一個人走得近。
他走得近,還得多虧了當初有利用價值。
“往后,她不情愿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了。”謝隋東單手拆了相框,取出照片。
毀掉一半,留下一半。
兩個孩子,是借他和許京喬來到世上。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許京喬的孩子,在有些時候,又不并不是他們的孩子,而是擁有獨立意志精神的個體。
寧寧洲洲,知道一些上一輩的恩怨。
許京喬的教育觀念比較前衛開放。
寧寧洲洲從小在媽媽身邊長大,來了津京,從未提起過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
兩個小的今早在餐桌上,也表達了,他們不是為了給誰家傳宗接代而來到世上的。
他們,就只是他們自己。
兄妹倆,甚至還給爸爸發了一段——紀伯倫《先知·論孩子》。
謝隋東想到此,身上為人父的光芒更為耀眼了,眼底發紅,但很欣慰。
這一個早晨,他都在不住地感慨。
何德何能,許京喬會和他有兩個孩子。
處理照片后,謝隋東一錘定音:“后天兩個小的留在家,這沒問題。許京喬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同樣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以后辦事,先考慮她那邊。”
“好的東哥。”譚政明白了關鍵在哪里。
“還有。”謝隋東拿下來煙,瞇起眼看向窗外藍天道:“這邊工作盡快收尾,春節去趟波士頓。”
譚政明白了。
又說:“東哥,還有彭女士的案子,已經依法提起公訴,公開開庭審理是在年后。”
小時候,譚政尊敬又禮貌地叫彭纓智彭阿姨。
如今叫一句彭女士,完全是看在東哥面子上。
對于彭纓智這位母親,謝隋東如今恨大于生恩。
可能受到兒子女兒那份紀伯倫《先知·論孩子》影響,無論這個人是男是女,是長輩晚輩,犯罪就是犯罪,錯誤就是錯誤。
在許京喬那里,當媽媽的做錯事,說了讓孩子受傷害的話,寧寧洲洲是可以平等指出的。
這很好。
他的老婆孩子,都讓他高攀了。
“東哥,東嫂剛剛還給我發過消息,說看著你,少抽點煙。”譚政匯報完那些不開心的,就說點開心的。
謝隋東想起什么,挑眉道:“我記得你以前也抽煙,怎么戒了。”
“老婆讓戒,聞不了一點。”
譚政沒說,我那煙跟你的煙又不一樣,沒你的味道香。
謝隋東沒戒過,討教經驗:“你怎么戒成功的?”
譚政面露難色:“啊……真的要說嗎。”
“說。”謝隋東笑了:“這有什么不能說。”
“也沒什么,我老婆我倆關系好,她天天撒嬌,抱著我直哼唧,纏得我很無奈,不戒都不行。”譚政說完,就直覺不好。
好了,也算是給他提供靈感了,謝隋東想,要許京喬天天撒嬌哼唧才戒煙。謝隋東這就吸了口煙,不過也氣笑了:“我老婆氣我,你老婆也氣我。”
譚政:“……”
“東哥那我先去忙。”譚政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謝隋東隨手撥通了許京喬號碼,她給譚政發消息不給他發。
通了后,許京喬說話軟噥的很:“喂…謝隋東?”
那邊,許京喬洗完澡穿著吊帶睡裙,感冒鼻音,腦子發懵的接電話。
謝隋東被她突然哼唧的手抖了下。
“喂,在嗎。”她還看了眼手機屏幕,明明是通話中,怎么沒聲音。
許京喬再開口,鼻音更重了:“怎么不說話呢。”
喂。嗎。呢。這尾音不就是在哼唧?謝隋東叫她哼唧出一身邪火:“聲音怎么了,感冒?還是在睡覺。”
“感冒了。”許京喬聲音都變了個人一樣。
“吃沒吃藥?不舒服要看醫生,不要拖得嚴重了。”
新婚期,許京喬感冒,被謝隋東照顧過。
那個經歷,實在有點難以忘記。
許京喬說:“哦,我的感冒不嚴重,藥已經吃了。”
“許京喬。”謝隋東吸了一口煙,低啞著嗓音問道:“見面,預支一個接吻好不好?”
“……”下一秒,回應男人的是嘟嘟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