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京喬抬頭,直視他憤怒流淚的模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沒有強行趕你出門,也沒有生出半分的憤怒。”
謝隋東看她。
她平靜地吐出一句:“因為我不敢。”
謝隋東混蛋,但他聽得懂人話,相反還能迅速從別人的話里摘取出重要的信息。
只在于,這個男人想不想理你,想不想正視你的訴求。
她以前提離婚,他聽不到?
他聽到了。
只是不想理,認為話語權在他那里。
他身邊的人,無論是以什么身份待在他身邊,只有他發話把人踢出去,你才可以滾。
謝隋東看她,低沉的嗓音響起:“你還有什么不敢的。你看不出我拿你沒辦法?”
許京喬笑說:“那你拿別人呢?”
謝隋東沉默了。
“你們這種人,向來拿別人有得是辦法。逼急了,你拿我一樣也有辦法。”許京喬說,“惹怒了你,你會報復別人,拿別人開刀是我們這種人抱著必死的決心才敢做的,卻是你們泄憤的最輕飄飄的方式了。”
謝隋東才知道自已在許京喬眼中是這樣一個差勁形象。
他氣笑了,笑得眼睛里一片血紅:“許京喬,我到底做了什么殺人越貨的事情,讓你這樣看待我?”
“你在波士頓時期,我不比現在憤怒?不比現在難受?倘若我打算發瘋、報復,那其實才是一個絕佳的時機。我甚至不用親自動手,哦不,以我的個性,我會親自去動手,那才痛快。”
“出門前,我會在外邊客廳里那個說得比唱得好聽的變態那里借一把槍,如果條件允許——我其實更愿意當著你的面,一槍崩了那個男人。如果你表露出了心疼,那么我會慢慢來,崩完了再一刀一刀的進行大卸八塊,扔了喂狗,我的整個世界都干凈了。”
“可是我沒有那么做。”謝隋東看她,“人是這樣的,會在特定的事件里,不受控地被激發出陰暗面。比如我那衣食無憂當慣了大小姐的親姐姐,天真,善良,她的世界夠美好了,但她在生孩子那天,疼得有一瞬間祈禱地球就此爆炸。”
“再比如林嫂說她年輕時也跟丈夫吵架,吵得最兇的當下,什么話都說,詛咒她的丈夫出門立刻被車撞死,但林嫂自已很清楚,那并不是她的真實目的。”
謝隋東耐心地解釋。
捋清楚這個,想,做,兩者要區分開的邏輯。
他都懷疑自已是不是失去了一段記憶?
難道這幾年里,他殺了誰,弄死了誰,自已不記得了。
但許京喬記得?
再或許。
是身邊的親戚朋友,哪個干了喪盡天良的事,手里有命案?
讓她一口一個“你們這種人”。
誅九族搞連坐似的,把他也順道給誅進去了?
謝隋東簡直想把心剝開來給她看看了:“許京喬,我說句很難聽但又很現實的話——如果不是因為愛你,我會站在這里陪他們玩兒這些小伎倆?”
“如果我真的是你所說的那種人,我會指著他們的鼻子罵,告訴他們,再讓他們努力三輩子,也不配站在我面前!再退一萬步說,我和他們站在同一起點去拼,我會比別人差嗎?我學歷造假了嗎?我的榮譽不是我摸爬滾打駐守邊境拼命拼出來的嗎?我爹媽爺奶替我上戰場了嗎?”
“別人家的同齡人都吃不了那個苦,都在干嘛?都送去國外瀟灑去了,國內的也舒舒服服坐辦公室,光說漂亮話演好一個衣冠禽獸就可以一路升。我不屑與他們為伍,你看見了嗎?結婚后,我既想掙榮譽配得上你,又想退回來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給你陪伴,我過夠了我們之間總是距離太遠,沒有話題的日子。”
“我也早就查過了江丞這個人,我用生死的方式為難他了嗎?追求你的那年,我去醫院找你,一個男的不給孩子治病說你們大醫院都是在騙錢,還回頭罵他抱著孩子哭的老婆,我沒忍著打死他的火氣,給那個孩子掏錢做檢查開藥嗎?我在你心中,是不懂勞苦大眾命運的公子哥,是不懂眾生皆苦的頭號混蛋。”
謝隋東說到這里,站得筆直。
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女人。
淚水充滿眼眶。
讓她在他的眼里看上去毛茸茸的:“許京喬,沒有什么比你的全盤否定,更能讓我痛苦。”
“我沒有處理好這段感情,我承認我方式方法錯誤,我那倆親兒子女兒坑爹,我也言而有信說到做到。現在我也被你那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哥欺負得氣都不敢出去喘,那我是圖什么?”
謝隋東笑得有點凄涼:“我也問過自已,沒去波士頓殺死一個半個的,這么能忍,圖什么。”
“直到兩年前帶林嫂去她們村里,給她兒子掃墓。我在村里轉悠,看到一戶人家因為晚飯吃什么爭執起來,最后翻舊賬,打得家里天翻地覆。”
“我走進去,看到那個女人哭著摔碗摔碟,扔衣服扔鞋,我眼睛掃了一圈,問她,你怎么不砸那個電視?那是她家里一眼看上去最貴的東西了。”
對視著許京喬的眼睛,謝隋東說:
“她沒回答我。她羞于回答我。因為她的所有狂怒都是虛張聲勢,她不想離婚,她還想把日子過下去。”
“我那時恍然地想,原來我也一樣,我就是那個老公走了,去打牌了,只留我在家里摔摔打打,我鬧來鬧去,就是不敢鬧去波士頓,不敢鬧去你面前,就像那個女人不敢鬧去牌局上。你是我的那個電視,是那個摔爛了所有,都不敢動的東西。”
許京喬還是選擇,耐心地聽完了謝隋東的話。
想起自已,起初對謝隋東的矛盾印象。
這張男人味十足的臉,帥得十分有沖擊力。
可正因如此,加上他的惡劣性格,實在叫人望而卻步。
哪怕再顏控……再夸張點講,即便是被他主動轟轟烈烈地追求,好學生的她,正常生活軌跡來說,也不愿意跟他試一試。
他的整個人,各方面優越得像個黑洞,把人吸進去很難有命再出來。
許京喬仗著對他的利用,一腔孤勇到沒辦法,才敢接受、接近。
等到真正了解過后,她知道,未來想要分開沒那么容易,除非是他先抽身。
所以,在他不溝通的那段日子,許京喬反復被兩個念頭撕扯。
一個是人與人之間關系好薄弱,別說謝隋東這種說過要愛她一輩子,并霸道預定下輩子,下下輩子的。
就連父母,一輩子跟子女綁定得最牢靠的關系,也說失去就失去了。
另一個撕扯的念頭是,他去愛別人了,他先抽身了是好事。
否則,未來東窗事發,怎么交代?
到那時,這段關系結束得該有多難堪?
這樣自然而然的斷了,也算老天給各自歸位了。
她也夜深人靜無數次厭棄自已,心想,專心利用他隨意出入謝家,結實人脈蓄力,這就夠了。
為什么不知不覺的,心跟著他走了?
為什么要看見他的好,記得他的好?
捂住眼睛向前,才是正確的。
沿途的風景,可以等這輩子過完再看。
下輩子再投胎做人,再心無旁騖,干干凈凈地欣賞一遍。
這輩子,就這樣了不行么?
到了今天,許京喬終于抽離出來了。
不再計較他愛不愛我,我愛不愛他。
也不計較,這份愛,是不是從始至終,沒有游離到別人那里去過。
當真正戒斷結束,這些答案已經變得無足輕重。
而是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對他生愛。
所以,許京喬平靜地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謝隋東。你能這樣好好溝通,我是意外的,我們仿佛回到了剛認識。是見面不再劍拔弩張的路人甲。”
“如果在寧寧洲洲面前,你也能保持這樣,那再好不過了。”她的狀態,儼如回到了五年前。
甚至因為有過前車之鑒。
變得比五年更加理智。
許京喬看著他,又說:“我還要鄭重澄清一下,江丞也好,傅量也好,都是曾經給予過我很多幫助的朋友。不是家人,勝似家人。不要再干一些鬼迷心竅的事情了,如果你的愛很多,那么請你,把愛給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我會拿出我的所有來愛。”
謝隋東皺眉,毫無辦法地又陳述:“可是,鬼迷不了我。是你迷心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