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隋東站在雙人床下,但因為身高太高了,這樣掌心捧著她的臉,低頭讓她扇巴掌的姿勢,是需要一條腿曲起跪在她身旁,支撐住的。
也更加湊近了她一些。
方便她一伸手,就能夠到近在咫尺的他這張臉。
男人這四個字,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味,也沒有特地哄她的意思。
單單就是以前最甜蜜的時候,這樣跟她對話對習慣了。
那些封存的本能記憶,只要敞開心扉,就會被喚起。
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般。
大多數時候,兩個人一旦單獨待在一個沒有別人參與進來的空間。
氣氛自然而然就會產生極大的變化。
許京喬抬頭對著男人這張臉,就有點想回到哈佛那段時間了。
起碼,那個階段,她在國外,他在部隊。
他的身份不可以出國。
兩個人的距離,隔離得死死的。
哪怕她當時死在了波士頓,只要尸體不運回國,謝隋東想見都見不到她的面。
也許是在臥室這樣溫暖的環境里,也許是剛剛那一巴掌打下去消散了許多的火氣。
總之,許京喬再開口說話的聲音,沒有尖銳了。
而是柔和。
是很平靜的語調:“謝隋東,我要出國。無論跟你對話多少次,我目前都只有這一個意愿。”
目前。
謝隋東琢磨著這倆字。
他沉默了半天。
腦內復盤了曾經兩人的對話。
戀愛期間的對話,是充滿試探,曖昧的。
新婚甜蜜期,是沒羞沒臊。
又因為時常看不透她,所以他總是吃了這頓沒下頓似的,總想說點讓她臉紅的,說的她雪白身體泛起粉紅的。
再后來這幾年,實在太不愉快。
見到面后產生的情緒太濃烈了,對話也激烈,但沒有在她那里找到任何存在感。
得到了提出離婚。
現在,謝隋東話不敢說重了,也不敢說輕了。
既怕嚇走,又怕留不住。
男人幾乎胸腔震顫著,在她面前慢慢的,耐心地講:“老婆,我知道了你在戀愛和結婚后那些游離來自于什么,這是我們之間的癥結所在。你不敢坦白,我也問不出來。現在好起來了對不對?”
“我不僅想回去殺了以前那個跟你針鋒相對的自己,還想抱抱以前的你,告訴你,你是我的愛人,這輩子唯一的愛的人,即便不說這個遲到的正義,只說我們之間的關系遠近,那難道不是超越所有人的?”
“無論何種境地,我是永遠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越說,男人離她的臉越近,好像氣息近一分,心與心的距離也就能近一分。
謝隋東嗓音啞的不成樣子,高挺的鼻梁幾乎就要碰上她溫熱軟香的臉蛋。
卻又不敢,只好保持住幾毫米的距離。
但真的好近好近,男人太想親一親她的唇了。
在不確定心的距離時,身體距離也是一種安慰。
他又低聲,看著她說:“老婆,我的父母不是我自己選擇的,孩子長大了也會離我們而去,我們兩個才是這輩子待在一起時間最多的人。”
“這輩子結束之前,我們好好的好不好?我會把你照顧好,你想做什么,要什么,都可以,永遠不會對你大聲,我什么都依你。”
說到最后,謝隋東顫抖的唇,挨上她溫熱白嫩的脖頸。
怕聽到她接下來的回答。
可又不能永遠不面對。
相識到如今,五年多過去,熱戀半年,婚姻一年,都處于他是軍人身份聚少離多。
再到她回國,這又半年多。
中間那三年異國,如大夢一場。
想起來都要心涼半截的程度。
她沉默。
成年人的沉默,就是拒絕和好。
只是不想再說出口傷害的話了。
謝隋東渾身無力,身體下滑,撫摸著她的腦袋,從單膝跪地,變成了雙膝跪地。
整個大男人委屈地埋在許京喬懷里,呈現出的是祈求姿勢,嗓音啞得不成樣子:“別這么對我。老婆求你理理我……理理我的痛苦。”
許京喬待在溫暖的被子里。
看著這樣的謝隋東,說的話有了柔和度。
但依舊是拒絕的:“你說我要什么你都給我,什么都依我。”
“是。”謝隋東毫不猶豫。
許京喬看到他的這張臉,對視他的眼睛,“眼下,我要的出國和清靜,你都不給我。”
出國。
清凈。
謝隋東和她幾乎是眼睛對著眼睛,鼻子對著鼻子,唇對著唇。
最親密無間的距離。
卻說著把對方推得越來越遠的話。
許京喬不吵不鬧:“為了說服你,我都沒有糾正你叫我老婆,可我已經不是了,我們離婚了。”
“我可以一走了之,但我怕你像你爸媽一樣,惹惱了你,你會更加偏執的對我。”
謝隋東哭著笑了:“你是懂得拿捏我的。”
“你知道我現在最厭惡的是我爸媽的做派,你就用這個戳我心窩子,那我還能說什么。”他說,“就像當初寧寧洲洲拿爸爸滿足的第一個生日愿望,逼我離婚一樣。”
許京喬回望著好像很疼痛的他。
她眼睛里也亮晶晶的了。
謝隋東眨了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堅持出國,是津京這個環境讓你不喜歡,還是單單不喜歡我?”
說完,男人認真地盯著她的這雙過分漂亮的,但里面裝著同等過分的理智的眼睛。
許京喬認真看著他。
津京這個環境,她如果說實話,肯定有喜歡的地方,也有不喜歡的地方。
也坦然承認,跟他有過共同回憶的地方,到如今還是會想念。
更多的讓她難以說出口的,是眼前這個男人。
謝隋東是她時常覺得不敢見面的人。
談戀愛期間,就不敢多見。
那個階段,謝隋東的感情世界中,她是成功打開門,走進去的第一個人。
他部隊回來,在小攤販那里,抽空給她學做的雞蛋灌餅,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咽下去的了。
正常的情侶,應該會吃得很開心。
她吃得開心嗎?
不開心。
會邊低頭吃,邊問自己,這要怎么收場?
他這個脾氣的男人,為你付出了這么多的人生中第一次,熾熱鮮活成這樣的初次戀愛——對照的,卻全都是你蓄謀利用中的虛情假意。
還有,越來越不反感他這個人了,這算不算喜歡上他了?
可是,以利用為前提產生的真心,又能有幾分真?他會信嗎?
她邊吃那個味道真的復刻得很好的雞蛋灌餅,邊告訴自己,不可以喜歡他,你要控制住你自己的心。
心是你自己的,動不動,還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某天。
謝隋東出完任務回部隊,拿到手機第一時間給她發了消息。
問她方不方便。
可不可以通個視頻,看看她。
許京喬拒絕了。
拒絕過后,她獨自一個人待著,意識到了自己拒絕完很不開心。
下意識會想,謝隋東在那邊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搞不懂她怎么想的。
會不會被她的冷漠氣到。
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想這些,是開始在意他的感受了。
心,還是脫離大腦控制。
在慢慢動了。
那次以后,許京喬不記得自己冷處理了謝隋東多少天。
直覺,再接觸下去會出事。
會出大事。
她趁著謝隋東在部隊出不來,開始在私下里試圖以其他方式,去接觸謝垠、彭櫻智。
許京喬那時想,也許還有別的路可走呢?
也許不需要把謝隋東當做中間人,就可以打入敵人內部?
如果成功了,她會正式提出分手。
然而事情并沒有想象中的順利。
謝垠在公眾面前露面極少,同一個圈子里的人都很難見到一面,更何況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醫生。
謝垠也好,彭櫻智也好,和她工作軌跡,生活軌跡,沒有相交的那條線。
就在她走入了困境,兩頭都找不到出口時,隨團隊去了一趟南方城市。
這個時候,謝隋東在某天,驅車來回兩千公里,突然來找她了。
沒有質問她為什么不搭理他,不回復他。
而是強勢的以男朋友的姿態,說了一些話,順理成章發生接吻。
許京喬那天接吻時,根本不太會,笨拙又手軟腿軟,腦子里都在想,他都不好奇,為什么冷了他這么多天嗎?
還是說,他不敢問。
自從發生第一次接吻,后面的每次見面,謝隋東都會抱她,親她。
到了一定程度,手自然會不老實的要觸摸更多。
許京喬抵觸那樣的親密。
因為發生的并不純粹,就無法心安理得享受其中。
新婚甜蜜期間,更加不敢多見。
一旦見面,可想而知。
謝隋東是個精力十足,身體強悍的男人。
需求會很高,很多。
她就感覺自己像一個小偷。
背著爸爸媽媽,背著謝隋東,背著這三個人,在偷一個東西。
又要辛苦演出我沒有偷。
她被困在這個邏輯里。
沖不破,過不去。
是心里的一道坎。
許京喬淡冷的外表下,也會偶爾冒出一個小女孩的心思,會去幻想。
如果這是一段很純粹的關系,那肯定會有十分美好的體驗。
謝隋東身上,有太多值得她給予肯定的了。
倒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的專業能力,外表,臉,愛她時的樣子,她都深埋心底。
可現在,許京喬面對他的這個問題,沒辦法給予好的回應。
思量再三,說的是:“津京和你,我都想暫時告別。”
謝隋東聲音低低啞啞的,手臂撐在她兩側,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懷抱之下:“你說出這個答案之前,猶豫了。”
男人敏感地不錯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說話的語速,把她整個人拿放大鏡觀察一般。
試圖找出一點點還愛他的證據。
哪怕只找出一筆一劃。
一撇一捺他甚至都不奢望了。
一個頓筆,一個點,都好。
許京喬辯解:“我沒有猶豫。”
這個時候,其實辯解沒用。
謝隋東看得清楚怎么回事。
他撫摸在她頸部的手,托著她月光下白嫩得可憐的臉蛋。
另一只手抬起來,又摸了摸她的腦袋。
喉結滾動了下,嗓音低啞得,像是曾經雙人床上摟著她說親密話:“看到你猶豫了,那我就覺得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