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下去。”
高殷這才來了些興趣。
“先帝乃轉輪圣王降世,應劫而生,匡扶亂世,此天命所歸,毋庸置疑。故得上天垂示,遣輔星下界相佐。若高敖曹之雄武、斛律賀六敦之忠勇、段孝先之韜略,皆隨先帝救生靈于涂炭,開皇齊之基業。今大齊既立,國祚綿延,天意不絕,自有星宿源源而降,襄助盛世。如至尊麾下之蘭陵王、安德王等,皆當代英杰,亦承天運而來,共輔明時。”
造神,狠狠地造神,這也是宗教最愛做的事,一如當年為洋子造神,作為權威機構,他們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高殷斟酌片刻,感覺法上的想象力有些枯竭,不過這也提醒了他,可以將轉世學說更加完善,比如高祖死后升天證果,在天上肇建佛國,死后的英靈們都會進入佛土享受供奉,有家庭的世代有香火祭祀,尚未成家的則會獲得十名天女相隨。
如此一來,齊國的佛教氛圍將會更加濃厚,濃厚到成為一種新的文化,只要高殷好好將其把控,把解釋權捏在自己手中,那么就會演化為新的“齊文明”。
最重要的是,雖然佛學廣泛了,但可以解釋的人群也變多了,當佛學成為生活里規避不了的一環時,那么就自然而然地會有更多人出來利用它牟利以及指導生活,由此催生出律師等一系列職業。
照著上頭指定的經文判案,和后世區別也不大,還能趁機把齊律作為主骨融合進去,用佛學解釋法律的目的,把后世一些先進的觀念給提前端上臺。
佛學也就成了高殷手中的黃寶書,以宗教為名推行政策,不僅能減少阻力,還能提升他這個天子代天牧民的合法性,即便某些政策失敗,退一步說,亦可以解釋為佛國對救贖人世的艱難探索,必要的犧牲。
當然代價也是有的,但目前的高殷還能接受,現在是齊國的上升期,使用一些便宜法門也無可厚非,若是出現了高殷不想看到的事態,也可以提出“佛國畢竟不同于凡俗,有些地方還是要考慮凡人本性惡劣的一面”加以阻遏,雖然達不到滅佛的程度,但也能控制一番,高殷也會盡量讓佛教不能發展到足以動搖皇權的地步。
思想和文化有如野草,要毀滅它們,一味地打壓是不行的,反而會因為對當權的逆反而肆意生長,春風吹又生,反倒是將其擴大化,時不時能出現不錯的效果。
人都是喜新厭舊的,特別在某些程度上對高位者的催促和強迫有些抗拒心理,有一輩子對某種思想順從如羔羊的人,也有希望保持獨立自我的人,若人人都念佛,那不念佛的人反倒顯出特色來。就好像某些作品和梗,不出圈的時候奉若珍寶,出圈之后棄如敝屣,一個火遍大江南北的東西若被官方拿出來弘揚,反倒會迅速被拋棄,經文沒人看,釋經者也只能灰溜溜地轉行。
通過弘揚佛學,捧殺佛學,改造佛學的內容,來達成消解其意義的最終目的,將之化為王權統治的工具,是目前高殷對佛教的態度,這比明面上的滅佛行動更加溫和,也更難防備。
試探出法上的恭順態度,高殷略略滿意,也就可以和他談一些切實的東西了:“如今大齊有多少僧侶?”
這是昭玄大統的職責所在,法上迅速回答:“鄴都見住僧尼僅將八萬,寺千余;晉陽之地,亦有僧尼五萬,寺院九百。河北一境,僧徒合計約三十萬眾;而天下諸州,僧侶之數,逾一百七十萬乎。”
“這么多?”
法上面色不變,心中微微糾結:至尊不是見僧眾太多,想要打壓一番僧人了吧?
雖然口呼人多,但高殷心里覺得這個數字還可以接受。畢竟歷史上的僧侶占齊國十分之一的人口,大約在二百萬以上,如今還少了三十萬,想必統計的數字來自于高湛高緯時期,那時候的僧人數量更多一些;現在開國不過十二年,雖然在天保年間有崩壞的跡象,也被他這個乾明皇帝給遏制住了。
僧人這種東西就跟兵馬一樣,越精銳越好,一位高僧往往比得上千名普通僧人,而養育這些僧人的費用,卻遠遠超過一座大寺廟。
在這方面已經可以施加些許控制了,將部分底層僧侶趕去種地或投軍,一樣能增加國力,同時取一部分出來獎賞七帝、云門、妙勝等大寺廟,上層得了厚利,也就不會管這些底層老百……老禿驢的死活。
“今觀天下僧眾,其勢若軍。兵貴精而不貴多,僧亦如是。今多有庸碌之輩,為求衣食而托身寺宇,遂使田畝荒蕪,僧團雜濫,佛法蒙塵。”
“昭玄大統詳核諸寺,遴選真修高德,造冊以呈。朝廷當遣使巡閱四方伽藍,其能導民向善、開智化俗者,旌表其功;其假佛名、行盤剝、欺誑百姓者,廢其寺籍,依法治罪。”
果然是要打壓僧眾。也好,早該管管了。
法上自然有著想要攻擊的對象,雖然皇帝說是巡閱諸寺,但具體哪些寺廟能夠“導民向善、開智化俗”,他心里自然有本賬,北道派的肯定就不屬于這一流,能得到一個打擊異己的機會,法上不能不把握住。
“謹遵圣命。”
法上以為事情結束了,正要說些話討好高殷,卻聽高殷繼續道:“朕聞太皇太后喜佛,酷愛聽經,尤其是昭玄大統的講授,有乎?”
法上心神立刻緊繃了起來,如今太皇太后婁昭君是齊國的禁忌之一,在天子奪權后,就已經淪落為被關押在深宮的吉祥物,只待她追隨高祖而去,就能讓無數人長舒一口氣。
此刻天子忽然提起,必然有著他的考量,很可能還是不太妙的事。
事關重大,法上不得不謹慎應對:“臣之宣講微言佛理,太皇太后生慧根,懷菩提心,故不嫌臣愚鈍,偶召入宮問對。然近來宣召漸疏,此皆臣德薄言淺之故。”
高殷微笑,令法上心中忐忑。
已經到這種時候了,婁昭君也翻不了盤,但高殷即將率兵出征,后方有什么閃失就不妙了,穩妥些總是好的。
而且他是極孝順的,生怕奶奶現在的日子過得沒滋味,所以希望她早些去跟爺爺和孩子們團聚,洋子若泉下有知,估計也支持自己。
因此高殷笑問:“既然太皇太后有佛性,不知何日得以成佛啊?”
此話語氣平淡,卻如驚雷一般在法上腦中轟鳴,六十六歲老僧終于在年輕的天子面前磕下對佛祖的頭顱,聲音顫栗:“臣、臣不知……不敢知!”
“汝知道的。”
一句冷漠的回應,讓法上心涼了半截,他知道高殷給自己安排了一個怎樣的任務,對于圣眷遠少于其他幾寺的合水寺來說,這是他唯一躋入圣心的機會。
共同的陰謀比一切行為都能拉近距離。
法上不敢擔此罪名,抬頭想要討價,但高殷已經起身,開門而去,法上只能看見一個堅實的背影,雖然并不魁梧,但已然將天地都遮蔽。
只見高殷看了一眼旁邊渾渾噩噩的小沙彌,法上劇烈一顫,從這一刻起,法上明白了,高殷再不是先前的孺子了,他已經成為了真正的君王。
門緩緩叩上,留下法上一人,隨著縹緲的燃香唏噓感慨。
先要殺沙彌,向皇帝表露決心,接著是太后……否則,知情且不做事的法上不能讓至尊有污點,就只能以死了之。
不,即便完成了任務,法上也始終被至尊握著把柄,往后的余生,仍要受至尊的控制,直至死亡將其迎接。
未想是這樣的方式,但某種意義上,他終于超越了其他僧人,再次成為新帝的絕對心腹。
法上苦笑,只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活到了盡頭,完成了這件事,以后的日子也不過是行尸走肉,死后也燒不出舍利子。
可即便是行尸走肉,到底也還留有肉體,法上沒得選擇,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如畜生一般,殺死一個女人,雖然她并不無辜,仍會讓自己手中沾血。
這就是所謂的劫難,是佛祖給自己的最后一道考驗嗎?過得去,得位證果;過不去,沉淪地獄。
他的頭開始痛了。
與此同時,另一個人的頭也在痛。
一個男人捂著后腦,從府中走出,面上微露痛苦之色,他不想喊出來,那樣顯得丟人,但傷處仍讓他疼痛不已。
他只能暗自在內心嘶吼、咆哮:不殺宇文憲,他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