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試者中不乏略通術法之人,“煞氣”“怨氣”等字眼不斷飄入耳中,令歐陽淮臉心神驟緊,他色青白交加,眼底隱隱浮起驚惶。
尤其在聽到有人提及礦脈異狀時,他身形猛地一晃,當即轉身對身旁管家急聲喝道:“落星塬內恐生大變,快!速將入口封鎖!”
此言一出,四周尚在議論紛紛的參試者頓時嘩然。
“歐陽老爺這是何意?里面還有人沒出來啊!”
“里頭情形未明,怎能直接封死入口?這不是將剩下的人往死路上逼嗎?”
“就是!”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浪漸高。
歐陽淮面色鐵青,厲聲道:“我這是為千霧鎮萬千百姓的安危著想!若真有不得了的妖孽從里頭逃出,你們誰能制得住?凡事當以大局為重!”
眾人被他這番義正辭嚴的說辭懾得一時無聲。
正當氣氛凝滯之際,一名小廝卻慌慌張張從人群外擠了進來,臉色煞白地高喊:
“老、老爺!大事不好了!”
歐陽淮本就心煩意亂,見狀更是面色一沉:“何事如此驚慌?”
小廝苦著臉,渾身發抖,這事少爺原本吩咐他務必瞞住,可眼下落星塬里明顯出了變故,再不說就真的來不及了。
“少爺......少爺他也在落星塬里!”
“什么?!”
歐陽淮如遭雷擊,猛地揚手一巴掌摑去,小廝當即被扇倒在地。
“混賬東西!你為何不攔著他!”
歐陽睿生于子時,八字屬至陰,最易招引邪祟,尤其需遠離陰煞之地。
以往的朔月箭決,兒子雖想參與,卻都被歐陽淮嚴詞拒絕,并明令禁止他踏入落星塬半步。
歐陽睿向來聽話,從未執著于此。
可這一次,他竟悄悄進去了。
“少爺非要在心儀的姑娘面前顯顯本事,說要為她贏來彩頭,”小廝捂著腫起的臉,聲音發顫,“小的實在......實在攔不住啊。”
“快——!”歐陽淮猛地轉身,“速將入口完全打開!”
他朝身后家仆厲聲喝道:“你們,全都進去!務必將睿兒安然無恙地給我帶回來!”
在場的參試者面面相覷,心底不禁泛起一陣冷笑。
方才還口口聲聲“為了千霧鎮百姓”“以大局為重”,一聽說自家兒子在里面,轉瞬就換了副臉孔。
*
在巨石煞氣消散的第一時間,江之嶼就和白貓進入了落星塬。
他們順著意念牽引,徑直趕往礦脈深處。
最終尋到了那座與外界別無二致的土地廟。
紅蛟剛打完一個飽嗝,正咬住最后一塊仍纏繞著煞氣的殘肢。
它實在撐得不行,這怪物的軀體實在太龐大了。
聽見腳步聲靠近,它迅速從巨形態縮回原本大小。
可就在此時,那塊殘肢上殘留的一團煞氣竟猛地一掙,如黑煙般溜向廟內,倏地鉆進了地上昏迷的歐陽睿耳中。
蛇蛇震驚,蛇蛇悲憤。
這.....
明明就剩最后一口了!
功虧一簣,主人交代的事又沒辦妥。
完蛋了。
想起主人對付怪物那副恐怖癲狂的模樣,這回怕是真的蛇命難保。
它憤然扭頭看向打擾它進食的不速之客,恨不得將對方也一并吞了,卻在看清來人的剎那,瞳中囂張的焰光霎時熄滅。
是那兩位小祖宗的朋友,吃不得。
惹小米生氣的后果,比惹怒主人還要可怕得多。
“歐陽公子!”
見到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江之嶼疾步上前。
歐陽睿面色慘白如紙,衣袖浸透鮮血,好在只是昏迷。他迅速取出隨身的補血丹,喂入對方口中。
與此同時,白貓緩步踱至廟前空地,停在那塊殘肢旁。
它垂眸凝視片刻,眉頭漸漸蹙起,這正是先前在外遭遇的那團恐怖煞氣所化,如今竟只剩下這么一小塊殘軀。
難以想象,與它對上的那股力量,究竟強到何種地步。
“老夫已經瞧見你了,還躲什么?”
白貓抬起前爪,慢悠悠捋了捋胡須,目光精準投向不遠處一塊石頭。
紅蛟慢吞吞從石后游了出來。
白貓輕哼一聲,心中猜測已篤定七八分:“你家主人呢?怎么不在這兒收拾殘局,倒把你獨自留在此地?”
紅蛟搖搖頭。
它也不清楚,不過主人不久前來過一回,取了鞋、尋了會兒東西,便又消失了。
當時主人心情似乎極好,還夸它“吃得不錯,繼續吃”。
主人很少夸人,即便夸也多是反話明褒實貶,可方才那句,紅蛟聽得出來,是真心實意的。
“瑤瑤在何處,你可知道?”江之嶼背著昏迷的歐陽睿走近,臉上憂色深重,這是他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紅蛟偏著腦袋想了想。
當即擺出一副冷臉,隨后又換成笑瞇瞇的模樣,接著張大蛇嘴像是在模仿嬰兒啼哭。
白貓一臉無語地盯著這條蛇精彩的演繹,忽然有些懷疑它到底是不是鄔離養出來的,這模樣,倒更像是小米才能調教出的寵物。
江之嶼眼睛瞬間一亮:“哦,我知道了!你是說之前給鬼嬰演戲的那個地方?”
白貓貓瞳圓睜,大為震驚:“這你都猜得出來?”
“師父,這不難猜啊。”江之嶼解釋道,“平日里路上閑著,小米就愛拉著我、瑤瑤、還有鄔離,玩‘你比劃我猜’的游戲。”
不過,鄔離向來不屑演,他只負責猜。
而瑤瑤除了練武時身法靈活,演起來立刻四肢不協調。
所以,通常比劃最多的就是他和小米。
紅蛟這個演法,用小米的話說,就是“抽象派演技”。
冷臉是鄔離,笑瞇瞇是小米,哇哇哭是嬰兒。
一家三口,演得明明白白。
*
山谷里,風輕輕拂過草尖。
宋玥瑤獨自坐在草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平復。
方才一只精魅悄然偷襲,她下意識抬弓射去,卻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識到,自已果然如鄔離所言,只有三腳貓的功夫。
無論這幾日她如何埋頭苦練,如何咬牙重復拉弓放箭的動作,可事實擺在眼前,她興許連只奔跑的野兔都射不中。
鄔離帶她進來,大約只是組隊湊個數罷了。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裹挾著她。
她想起去做人質的前一夜,小小的身軀長跪在外公棺木前,稚嫩的聲音如是說:
“外公,您定要相信瑤瑤。總有一日,我能將聶家的軍旗再次舉起來,鏟除奸佞,捍衛山河!”
可如今,當她拼盡全力卻發現自已不過如此時。
才恍然明白,自已兒時的豪言壯語有多可笑。
她連自已都護不住,連母后都救不了,還談什么山河?
“瑤瑤——!瑤瑤——!”
一道洪亮又帶著喘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那人跑得哼哼哧哧,束發松散,灰頭土臉,全然沒了平日那份精致端方的模樣。
快跑到跟前時,還被腳下一塊石頭絆了個趔趄,姿態有些滑稽。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隨后,又飛快轉過頭,匆匆在肩頭蹭去眼角那點濕意。
再轉回來時,她已經曲起指節,粗著嗓子揚聲罵道:“江之嶼!你要死!老娘進來落星塬比試,你居然不來送送我?”
“大王息怒!”江之嶼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已頭頂,“來來來,往這兒砸,保證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