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想法是天馬行空的,是讓人意外又覺得好似這樣才是最合理的。人長大后,成年人的慣性思維會通過他們強加到小孩的身上,像是不合適的衣服,穿在小孩的身上總是充滿了違和感。
他們的想法是可愛而美好的,是純真的,他們由衷地贊美,用他們那尚未被圈起來的帶著翅膀的腦袋,說著他們最樸素又充滿了童真的言語。
這樣的場景,常常會讓人自慚形穢,尤其是像李鑫這樣讀過書、懂得謙遜的這類人。
夏季的游樂園是炎熱的,大汗淋漓,但快樂卻是加倍的,李垚和李淼開心到爆炸。大概是李鑫和韓璞沒有像他們的爸媽那樣,告訴他們不能玩這個,不能吃那個,所以今天下午的他們,格外的肆意,也格外的開心。
游樂園晚上有煙花秀。煙花秀的最佳地點是在一個看臺,看臺是由一道道的臺階組成的,韓璞早早地選好了最佳地點。煙花秀的時間還沒到,但看臺上已經坐滿了人,有年輕的情侶,帶著孩子出游的家庭,有結伴出游的少男少女,他們組成了擁擠的人潮,就
等待煙花秀的時候,李鑫把自己在心里琢磨了半晌都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告訴了韓璞。他很好奇,他們帶李垚和李淼出來了這么久,他爸媽居然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甚至都沒有過問過一句。
韓璞將手機直接亮在了他面前,揚了揚下頜:“我報備著呢。”
從進入游樂園開始,韓璞不時地會拍上幾張照片,發給李延寧,看起來是在告訴他們兩個小孩子玩的什么項目,實則是在讓他們安心。
這種細膩在李鑫的身上是看不到的。
他自己都會想,若是拿他年紀小來說,還是有些牽強的,若說他涉世未深,這也是句實情,但他也看出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這并不是年齡造成的,是生存的環境造成的。
李鑫羨慕韓璞,又敬佩他。他有時也會想,若他是韓家子孫,他會是個什么樣的人,他能想到的不多,但他知道,他一定不會有韓璞這樣平等地對待每個人的胸懷。若是他,他定是高高在上的,他定會瞧不起普通人的,他也定不會去結交一個步行街上擺地攤的小攤販,或者更甚,他極可能連步行街都不會去,他會覺得這不符合他的身份。想到這里他才覺得更好笑,他尚未成為一個有錢人,就已經把一個嫌貧愛富、高傲自大、盛氣凌人都表現得淋漓盡致了。真的是挺好笑的。
“你真的很細心!厲害,學到了!”李鑫朝韓璞豎了個大拇指,他是發自內心的贊嘆,欣賞和佩服,他在想,韓璞的境界真的是非同一般的高。
韓璞哼笑了兩聲,將手機調到了拍照模式,將曲著的腿伸直了些,以緩解長時間坐在地上的一種緊繃難受。他看了眼正興奮地坐在兩人面前嘀嘀咕咕的小小背影,抬了抬下頜,“佩服哥哥就好好地夸兩句。”
那表情,好不驕傲!
煙花很美。從游樂園回去的路上,兩個小屁孩在車上剛開始還興奮地說著煙花的事,沒一會兒就沒了聲響,李鑫轉頭一看,兩個小家伙都睡著了。
“高晉德主動聯系我賠償了。”韓璞嘴角噙著松弛的笑,“看吧,是人呢就一定會有軟肋,打蛇打七寸,也不要把人逼太急就行了。”
他漫不經心的轉動著方向盤,從李家與高家的矛盾開始到此時此刻,在對待高晉德的事情上,韓璞從沒有變過臉色,一直都是帶著笑的,游刃有余的。也不對,不僅僅只是在處理高家的事情上,他處理任何事情好像都挺游刃有余的,沒什么脾氣,沒什么架子,看似隨意,實則也確實隨意,沒有什么事情能讓他的情緒有很大的起伏。
他已經達到了不為外物所動的境界。
李鑫若有所思,隨即恍然般地對韓璞說:“我還以為你要將他開除呢。”
“我又不傻。”韓璞笑了聲,“這工作就是他的軟肋,辭退他不是逼著他狗急跳墻嗎?人一旦到了狗急跳墻的地步,那就真的是不管不顧了,這就相當于給自己安了一個不定時的炸彈,劃不來。他現在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的開銷全都靠他一個人,如果這份工作是他唯一的收入,你猜他會不會因著這層關系而賣力地工作,怕我辭退他呢?給他留點念想挺好的,大家擁有peace和love,何況我問過了,他的工作能力還不錯。”
說到最后一句話時,韓璞眉梢挑了下。當然這一點他不意外,他意外的是高晉德這個人在公司的口碑居然還不錯,這截然相反的態度倒是讓人有些好奇。
這一點韓璞沒跟李鑫提。
聽著韓璞的話,李鑫再一次在心里刷新了他對韓璞的認知,脫口而出:“你這顆黑心肝!”
“心肝就心肝,什么叫黑心肝?”韓璞白了他一眼,“我跟他這屬于是私人恩怨,我把他解雇,那叫什么?那叫公報私仇!不過是把車子弄得亂七八糟,賠點錢的事情,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犯不著把人往死里逼。”
韓璞和高晉德熟嗎?不熟,只是在高家和李家的爭端上他參與了一點,給李家出了點主意,不管高家和李家鬧得有多不愉快,他韓璞和高晉德都算不上有什么矛盾。他今天這么做,也只是覺得高錦麟那個臭小孩有點欠教育,覺得這小孩惹到他了,所以他才慫恿這小孩去毀他的車子讓高晉德賠錢。
而李鑫忽略掉了這一點。
從一開始,他就站在李家的立場上,李家的人都是他的親人,所以高晉德對李家做的那些事情,完全相當于是在對李鑫做的,他對高家是有怨氣的。但他忘了,從始至終,韓璞和高家人都沒有什么爭端。
也是到這會兒他才發現,韓璞自己心里的那本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對自己和周圍人的關系都有一個非常清晰的定位,并不會因著身邊人的指責和抱怨而對另一個人產生不好或者是抗拒的情緒。
“天生的上位者。”李鑫評價他。
天生的上位者?韓璞只是笑,對他的這個評論并不太認同,但也沒反駁,他說:“我就當你是在夸我了。”
……
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李延寧和童妍在門口接孩子,李垚已經醒了,可以自己走,李淼還睡得迷迷糊糊,被李延寧從車里抱了出來。
李鑫剛準備跟李延寧說話,就看到了他臉有點腫,在路燈下隱約能看到他臉上的掌印。他愣了下,下意識地看向童妍,發現后者神色并沒有什么異樣,不由問道:“叔,你這臉怎么回事?”
“啊,沒事,剛才被東西絆了下摔了一跤。”李延寧都沒看李鑫,見李淼在自己的身上還昏昏沉沉的,他對李垚說,“還不謝謝兩位哥哥。”
“謝謝哥哥!”李垚說。
童妍面上帶著點微笑,她跟兩人道了謝,又讓他們一路小心后這才帶著兩個孩子回家。
“你看到我叔臉上了嗎?”上車后李鑫問韓璞。
“被打的,不太像是阿姨。”韓璞發動車子。
“你的意思是打他的人是苗春芳?”
“能讓你叔叔敢怒不敢言,還要忍著的,除了老太太還能有誰?人家的家事,咱們就不要參和了。”
李鑫嘴里說著不參和,但心里卻還在想苗春芳打他爸的原因,難道是因為中午那一幕嗎?
他猜對了,但不完全對。
中午的事情只是其中之一。
下午李延寧將兩個孩子送出來后就去了苗春芳那里,苗春芳直接不讓他進門,李延寧吃了個閉門羹,心里也氣,轉身就走了,到了晚上的時候,保姆小張突然打電話給李延寧,說老太太亂吃藥,現在人已經不舒服了。
李延寧立馬就過去了,等過去后才發現,苗春芳的亂吃藥是騙保姆的,不僅保姆被騙了,李延寧也被騙了,氣得李延寧發了好大一通火,對著苗春芳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苗春芳哪里想到會這樣,她想的不過是借機把兒子騙過來,想讓兒子關心一下她,她一個人住在出租的房子里實在是太孤單了。面對怒罵,苗春芳也生氣了,她可是李延寧的媽,怎么可能容忍兒子這么罵她,氣不過就一巴掌扇在了李延寧的臉上。
這才有了李鑫看到的巴掌印。
李延寧被扇了一巴掌,氣得揚言再也不想管她,狠狠地摔門離開了那邊。還沒等他回去,就接到了李鑫和韓璞的電話到門口來接孩子。
他挨巴掌的時候,童妍也只比李鑫早知道幾分鐘而已。
回到家后,童妍給李淼洗了澡,李垚自己也洗了澡,在路上睡了一覺的兩個小家伙又生龍活虎起來,看著爸爸臉上的紅印子不由得好奇地問怎么回事。
李延寧怎么好意思說是被他們奶奶打的,只敷衍地說是摔的,小孩子好哄,聽到是摔成這樣的,李淼還抱著李延寧說要給他吹吹。
這是截然不同的對待。
他的媽媽無時無刻地在給他找麻煩,而他的孩子,卻在心疼他,用她笨拙的方式表達著他的愛。
人吶,是經不起對比的,一旦那些想法有了苗頭,就會瘋狂地滋長,連帶著情緒也會翻倍地增長,連帶著以前那些可以忍受的地方也會變得不能再忍。
李延寧此刻就處在一個這樣的狀態中。
童妍知道,童妍一直在觀察著李延寧,她沒有去勸和,沒有替苗春芳說好話,當然,她也沒有落井下石的在這個時候去數落苗春芳的不好。于苗春芳李延寧母子而言,她只是一個外人,李延寧此刻對苗春芳那種厭煩不耐的情緒雖然達到了巔峰,但等這陣情緒過去之后,他冷靜下來,此刻的這些情緒也都煙消云散了。她若是在這個時候說了苗春芳的壞話,等李延寧回過神來的時候,反倒會說她的不是,認為是她在挑撥離間,挑撥他們母子的感情。
童妍沒有關注李延寧的臉,見兩個孩子精神不錯,她坐在沙發上問兩個小家伙玩得怎么樣。兩個孩子的話匣子瞬間打開了,眉飛色舞地講述今天玩過的項目,訴說著他們的開心,就連受傷的李延寧也被他們拋到了一邊。
嗯,沒什么比自己的開心更重要。
童妍余光瞧見李延寧的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失落,只是兩個孩子此刻的心思并不在這里,所以即便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失落,也沒人問上一句他怎么了。
李延寧傾訴的情緒在這一個達到了巔峰,可無人傾聽。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他好像沒有什么朋友了。這些年日以繼夜的工作,偶爾的休息也都用來休息和陪孩子,曾經的好朋友都漸行漸遠,他如今像是海上的孤舟,放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的海浪。
“我出去一下。”李延寧突然起身朝外走去。
童妍只“嗯”了一聲,兩個孩子都還在講述著今天的開心,并不在意他去哪里。
李延寧站在樓下,空氣里是夏季特有的粘稠的熱浪,里面似乎還摻雜著油膩,只一出去,他就感覺到臉像是被糊上了一層油膜,毛孔都是一種窒息的狀態,連帶著他都好像要被悶死在著夏夜。
他站在那,不知道腳要朝哪個方向走,哪個方向似乎都不是他想要去的方向了。
沉悶的夏夜沒有半點的風,天氣預報里往后一周都是烈日炎炎,此刻他多希望天氣預報是假的,他希望一場暴風雨就此到來,將他淋個徹底,將他心里那些滋生的火焰全部地澆熄。
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膨脹,仿佛下一秒就要噴發出來。
李延寧喊不出聲,他也不會在小區里大喊出聲,甚至在見過的鄰居從他面前經過,跟他打招呼時,他都只敢點頭而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音。
直至他們離開后,李延寧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氣,而后將電話打給了李鑫。
周圍有很多的人,有年輕的情侶,有帶著孩子出游的家庭,也有結伴出游的少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