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是炎熱的，窗外都是蟬鳴聲，吱吱吱的拉長了音調(diào)，似乎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表達(dá)對這季節(jié)的不滿。
它們在窗外的樹上瘋狂地叫嚷，將苗春芳的心里叫起了毛。
客廳里沒有開空調(diào)，炎熱將苗春芳包裹，她看著自己一遍又一遍撥打卻撥不通的手機號，那股不安越發(fā)地強烈。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斃。
“小張？”苗春芳將保姆叫到跟前，“你現(xiàn)在幫我出去買個玩具，給小孩子的。”
小張一聽就知道是給李淼買的，心想，老太太總算是拎得清了。
“買個十塊錢左右的就行了，小區(qū)門口不是有個小店是賣玩具的嗎，買個……買個玩具槍就可以了。”苗春芳說。
“老太太，女孩子不太喜歡玩槍的，像您孫女這樣的年紀(jì)，一般都喜歡一些小娃娃，閃閃亮亮的東西。”小張說。她心想，老太太真的太摳搜了，十元錢也不是買不了玩具，只是孫女今日生日，老太太也不像是缺錢的樣子，分明是可以多花錢的。何況，那女孩她也見過的，小公主一樣的，怎么會喜歡玩槍啊。
老太太這看似給李淼送玩具，實則……
“就買槍！”老太太斜乜了小張一眼，“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去做。”
保姆點點頭，接了老太太給的十塊錢。
瑞麟公館是一家中高檔的小區(qū)，小區(qū)門口有一排的商鋪，裝修奢華，門牌精美。出門右手邊，有一家經(jīng)營母嬰兒童用品的商店，三百多平米的占地，里面商品琳瑯滿目。
小張捏著苗春芳給的十元錢，走到了玩具擺放區(qū)，看著隨便一個都是一兩百元的價格，她覺得手中捏著的這個十元錢有點輕飄飄的。她不好意思去問老板，這邊有沒有十元錢的玩具槍，太拿不出手了，就是以前干過的沒有李家這么有錢的雇主，也不會在孫女生日的時候，只拿十元錢去買禮物。她偷偷用手機拍了幾張里邊的玩具價格照，隨即出了門，回去給苗春芳交差。
“沒有？”聽著小張的話，苗春芳擺明了不信，她哼了一聲，“怎么，你是覺得十塊錢很寒磣是嗎？十塊錢在我們老家，買的菜夠一家子吃兩天了，拿兩天的生活費給她買個禮物，這還不夠嗎？”
當(dāng)然不夠。小張心想，幸虧你沒說十塊錢在過去是一家人一個月的工資，不然是不是還得說拿一個月的工資給孫女買個禮物？就十塊錢，到時候是不是還吹上了？
小張拿出她在玩具店里悄悄拍的幾張價格標(biāo)簽給苗春芳看，“都是百元以上的，這一百多的都是便宜的，其他的幾百上千都有。”
“就這巴掌大的東西要一百多？他們是在搶錢嗎？”苗春芳驚叫出聲。
小張雖然也覺得貴，但一年也就給孩子買這一次，一百多的價格她是可以接受的。只是沒想到這李家也不窮，這老太太怎么這么摳搜。
“不買了！”苗春芳從小張那里要回了錢，氣呼呼地讓小張將她推回房間，連空調(diào)都只開了自己房間的。
將近四十度的天氣，小張又大中午地在外面走了一趟，她已經(jīng)熱得不行了，渾身都濕透了。但苗春芳告誡過，除非她開口，否則小張不能擅自開空調(diào)。將苗春芳房間的門關(guān)上后，小張無奈地去了廚房，打開洗菜池的水龍頭，接自來水洗了把臉。
她開著風(fēng)扇，將客廳里收拾了一下后，躺在沙發(fā)上午休。睡了沒多久手機響了，是雇主李先生打來的，小張接起，就問小張怎么回事。
小張想著一墻之隔的苗春芳，不太敢說，于是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間，將門關(guān)上后才將今天的事情跟李延寧說。
至于苗春芳和蔡如馨遇到李鑫韓璞的這件事，她不知道，所以也沒說，但她說了苗春芳讓她拿十塊錢去給李淼買個玩具槍當(dāng)生日禮物的事情。
小張并不是一個亂嚼是非的人，只是老太太要是跟李延寧告狀，勢必會提到買玩具的事情，來體現(xiàn)她這個老太太的用心，并不是沒有將孫女放在心上。但玩具并沒有買，也沒有送出去，所以老太太很有可能將這件事按在她的頭上。她只是實話實說，不想背鍋罷了。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安撫好我媽，別讓她去我們那瞎鬧。”
掛了電話后，小張手機震了震，低頭一看，是先生又給她轉(zhuǎn)了五百塊錢，小張心里一喜，覺得先生比老太太大方多了。
她高興著拉開門，猛地看到門口坐在輪椅里的苗春芳時，她一顆心差點跳出來，嚇得她魂飛魄散，猜測苗春芳是不是聽到了她和雇主的對話。
“老太太！”小張驚魂未定，“您不是在睡覺嗎？起來了怎么不叫我？”
苗春芳見她一副心虛樣，審視地盯著她：“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我剛跟我女兒打電話。”
“打電話需要關(guān)著門？打電話需要笑得這么開心？”
“我我我我是怕吵到您睡覺，我女兒說她之前參加一個比賽獲獎了，她跟我說，所以我覺得特別開心。”小張趕緊找了個理由。要是讓老太太知道她把今天的事都跟李先生說了，李先生還給了她五百塊錢，老太太非跟她拼命不可。
苗春芳將信將疑，哼了一聲，說：“叫你半天不應(yīng)，原來是躲在屋里打電話！再這樣我要扣你工錢了！”
“不會了不會了。”小張嘴里說著，心里卻想，工資又不是你發(fā)，是你兒子發(fā)，你兒子剛還給我獎錢了呢，氣死你！
雖然被苗春芳說了，但她還是喜滋滋的。
李延寧忙到晚上才回來，一開門迎來的就是李淼開心地飛奔過來叫他爸爸的樣子，他立馬伸出手將李淼抱起來。
“爸爸我今天過生日太開心了！”軟萌可愛的聲音，將李延寧一天的疲憊全部都融化了，他現(xiàn)在滿心滿眼都是這個孩子，用額頭抵著她的，連聲音都帶著幾分輕哄，“爸爸今天沒有陪你過生日，會不會生爸爸的氣啊？”
“不會，媽媽說了，爸爸是去工作，工作是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爸爸超級厲害！”李淼在李延寧的臉上親了一下，又像幼兒園里的老師一樣，伸出大拇指在李延寧的額心點了一下，說，“給爸爸點個贊！”
誰能拒絕一個這樣崇拜自己又貼心的小棉襖呢？
李延年心情愉悅，甚至在想到保姆小張說他媽給她拿十塊錢讓她去買一個玩具槍的事情時，他都在心里責(zé)怪他媽實在是太過分了，不記得孩子的生日不說，知道后連個玩具都不舍得買，半點沒有當(dāng)奶奶的樣子。
加班回來的李延年有熱飯吃，有孩子歡快地在他身邊圍繞，沒有爭吵，也沒有矛盾，連空氣里的灰塵似乎都變得格外的溫柔。
這原本就是他和童妍結(jié)婚這么多年來的日常啊。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會讓他覺得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奢望呢。
是從他被公司裁員后，從他爸重病他去將他爸媽從老家接來后，生活好像一下子就變得一團糟，每天都有無數(shù)雜亂的事情揉在一起，像是總有一張嘴在他的耳邊不停地叫喊訓(xùn)斥，無數(shù)的麻煩在他邊上將他纏繞，他像是被繭束縛，只能無聲的吶喊。
李延寧享受了久違的愉悅。
他洗了澡，吃了飯，被李垚李淼拉著去欣賞他們今天收到的玩具。對，雖然今天是李淼的生日，但李垚也有禮物。這個習(xí)慣是從李淼出生的那天就開始有的，她出生的那天，童妍和李延寧就給李垚準(zhǔn)備了禮物，恭喜他有了妹妹。李垚很開心，他不僅收到了禮物，還收獲了一個妹妹。
后來，童妍和李延寧不想兩個孩子在生日的時候另一個收不到禮物而失落，所以每一年不管是李垚還是李淼過生日，兩個孩子都會收到禮物，他們都很開心，他們會期待生日，而不是只期待自己的生日，他們會相互送禮物，也會相互的分享自己的禮物。
而門也是在這個時候被敲響的。
李延寧一聽到敲門聲，心里那股愉悅的情緒就反射性的自己縮了回去，甚至是本能地想要釋放出怒火。這顆心真奇妙，像是個智能機器。
門是李延寧去開的。
看到小張推著苗春芳出現(xiàn)在門口時，李延寧沒有半點的意外，他顧念著今天的愉悅的氣氛，正準(zhǔn)備讓開讓小張推他媽進來的時候，他媽張嘴就呵斥他：“你居然不接我電話！李延寧，你長大了，翅膀硬了，現(xiàn)在連媽都不管了是吧？你要覺得我是個累贅，你不如讓我死了算了，你救我做什么？你要不救我，我正好去陪你爸，讓你爸在黃泉路上等等我，也不至于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大好的日子，苗春芳一開口，這好心情就毀得干干凈凈。
李延寧看著她，突然覺得面前的這個人格外的陌生，他記憶里，媽媽雖然強勢，會經(jīng)常與人爭吵，但大多的時候，她的爭吵都是在合理的范圍內(nèi)給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權(quán)益，他記不得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無理取鬧，變得無事生非，她就像是一個不懂事的熊孩子，整日的胡鬧。
“我跟你說了，我在工作，整個會議室的人都等著我開會，你要我怎么跟你講？當(dāng)著公司所有人的面，去給你評理，讓公司的領(lǐng)導(dǎo)覺得我連家事都處理不好，覺得我能力不行嗎？我跟你說得很清楚，有事等我回家再說，你偏要一遍又一遍地打我的電話，攪擾得大家都不得安寧，連帶著領(lǐng)導(dǎo)看我的眼神都透著不悅，現(xiàn)在你滿意了嗎？”
苗春芳惱，李延寧更惱。
他如今才到新公司，正是表現(xiàn)的時候，他絕對不能讓家里的這些事情拖他的后腿。這一點上，他很欣賞童妍，不是天大的事情，童妍幾乎不會在工作的時候找他，不是特別著急的事，她也只會給他發(fā)消息說一聲，待他有時間的時候自然會回復(fù)。
這樣多好。
偏偏來了他媽！
李延寧不知道他爸以前工作的事情，他媽是不是也這樣的叨擾他爸，他只知道他現(xiàn)在深受其擾。
“你在怪我？”苗春芳?xì)獾么份喴危拔夷茉趺崔k？我一個人在臨市，我來我兒子這里還要被兒子的丈母娘攔在門外，連門都不讓我進，我一個人守著一個陌生的房子，我孫女的生日，我都不配進嗎？我是李淼的奶奶，我又不是陌生人！這也就是你爸爸不在，你和她們一起欺負(fù)我這個老太婆，要是你爸爸還活著，我怎么可能被你們這么欺負(fù)！”
她還好意思提李淼生日？
李延寧都要氣笑了。提什么，提她給小張十塊錢去買一個玩具槍，還是她一上門就做好了要跟大家大吵大鬧的準(zhǔn)備？在明知道每年生日都給兩個孩子準(zhǔn)備禮物的情況下，她一把玩具槍是給誰呢？知道的是李淼過生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李垚生日！
“我不跟你吵，兩個孩子現(xiàn)在都很開心，你也別在這鬧，我送你下去。”這是李延寧的妥協(xié)。
他換了鞋直接推門出去，也不打算讓苗春芳進去，小張立馬將輪椅往后拉了一點，李延寧剛好出門，順手關(guān)上了門，也將他和苗春芳的聲音都隔絕在了門外。
李垚和李淼都走了出來，有些茫然地看著門口，又看向客廳的童妍和白嵐。
“沒事，你們自己去玩吧。”童妍聞聲跟他們說，待他們回了房間后，她才起身走向陽臺往下看，白嵐也跟著走了過來。
很快兩人就看到了小張推著苗春芳出了樓門，李延寧緊隨其后，但走到兩棟樓中間的位置時，他們似乎發(fā)出了爭吵，停在了路中間。
童妍在樓上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只能看到李延寧抓狂又無可奈何地抓頭來回走動，明明在樓下只是螻蟻般的大小，卻看起來像是正在不斷膨脹仿佛要撐破的螞蟻。
“吵起來了。”白嵐垂眼看著樓下，“這老太婆可真不是個東西，淼淼生日她空著手也好意思上門，還奶奶呢，淼淼有她這樣的奶奶真的是淼淼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