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春芳像是砸東西般的,狠狠地將自己的行李砸到了自己的行李袋里,然后又重重的往床上一坐,抹著眼淚開始哭。
“我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也不遲。”
李羅金突然喊了一聲,讓苗春芳的哭聲就這么戛然而止了。
房間里頓時落針可聞。
李羅金雙手斂在身后微微佝僂著腰往外走去,他沒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去了陽臺,坐在了一個布藝的小馬扎上。馬扎太小,他坐下去腿得曲起來,動作還不太靈活。
苗春芳不哭了。
她抽噎著看向李延寧,卻見李延寧也轉身出了房間,她想哭又不敢哭出聲,想走又不敢真的走,只能一個人呆在房間里邊。
李鑫看了一場鬧劇。
他見過他奶奶撒潑打滾的樣子,在他小的時候,爸爸每次說出什么讓她不開心的話,她就會撒潑打滾的說要一個人回老家回去一個人去死這樣的話,爸爸每次都會妥協。
他只是意外,他還以為這世上沒有能拿捏奶奶的人,原來還是有的。只是爺爺去世得太早了,以至于爺爺走后,奶奶就沒了掣肘,更加的變本加厲。
“徐隼哥哥。”
小李淼突然喊了一聲。她眼睛還紅紅的,看著李鑫的時候,就像是一只小白兔,乖巧無害又可愛。
李鑫回過神來,他笑著問李淼:“記不記得昨天哥哥答應你什么?”
小李淼眼睛瞬間就亮了:“小馬寶莉!”
李鑫變魔術般的拿出了他給李淼準備的禮物——一只小馬寶莉的玩偶。
玩偶主體是黃色的,頭頂的鬃毛和尾巴都是粉紅色的,靠近尾巴的位置還紋著三只粉色的小蝴蝶,非常的漂亮。
“是柔柔!”
李淼興奮的喊了出來,她的眼睛里面閃著光,麻溜的從童妍的身上滑了下來,直接站到了李鑫的面前,仰著頭雀躍不已的看著李鑫手里的玩偶。
李鑫將柔柔遞給了李淼,她開心的抱著玩偶跳了起來。
他松了一口氣,一抬頭就看到李垚正看著他。
撞到李鑫的視線后,李垚立馬收回了視線,說了句我去寫作業后,就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沒有禮物。
李垚對自己說,徐隼來的第一晚你就跟人打了一架,還想要禮物?
童妍看著李垚,自己的兒子想什么,她太清楚了,他今天都沒去學校,寫什么作業。正想著替李鑫解釋一下,就見李鑫已經叫住了李垚。
“哇,李垚你現在看到我都不叫我了?!崩铞握f。
李垚抿唇,喊了聲徐隼哥哥。
“喏,給你的。”李鑫從身后拿出一個包裝盒遞給李垚,“不知道你喜歡什么,不過我猜你應該還比較喜歡這個?!?/p>
李垚愣住了,暗淡無光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明亮起來,笑容也是立馬就出現在了他的臉上,他連禮物是什么看都沒看就伸手去接,嘴里還大聲的說了句謝謝徐隼哥哥。
李鑫看著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奶奶照顧他和李垚,但每次奶奶買東西就只給李垚買,起初他會吵會鬧,會喊為什么不給他買。后來他就習慣了,他會像剛剛的李垚那樣,默默的看著,再默默的走開。
在無人關心的角落,他只能默默的呆著,默默的自我消化。
他嫉妒李垚嗎?嫉妒。他太嫉妒李垚了,比他出生那么久,得天獨厚的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歡,怎么不讓人嫉妒呢!
如果是以前,他會報復般的只給李淼買禮物,然后欣賞李垚收不到禮物時的那種失落失望。
這行為太操蛋了。
一想到這里,他就會覺得,自己跟以前奶奶憎惡的那種行為有什么區別。他只能用自己的行為,去收集快樂的瞬間,去掩蓋和回擊記憶里每一個糟糕的瞬間。
他不要成為自己討厭的大人。
“合金戰神!”
李垚激動的跳了起來。
他有很多合金戰神的玩具,他這個年紀其實也不太愛玩這種玩具了。他還小,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玩具高興,還是因為同樣收到了玩具的這個事情、這個瞬間而高興。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妨礙他此刻滿心滿眼的高興。
看著他雀躍不已的樣子,童妍松了一口氣。
她看向李鑫,卻見李鑫看著李垚在發呆,他的眼神有一種回憶往昔的感覺,仿佛歷經太多。
童妍沒有多問,只挽留,“徐隼,晚上就在這吃飯,我現在去做飯?!?/p>
“啊不了不了,我朋友還在等我,我走了?!崩铞瘟ⅠR后退,一腳直接就退出到了屋外面,又對李垚李淼說他走了后,直接就從外面把門給關了。
像是逃離了一個讓他覺得不太安全的環境,他站在走廊里,松了一口氣。
童妍立馬走到門口又推開門,她看著正站在電梯口用手平復心情的李鑫,雖好奇,但還是出言道:“那等你哪天有時間,叫上你那個朋友一起過來?!?/p>
李鑫被嚇了一跳,他動作慌張的猝不及防的只能點頭,正好電梯上來,他朝他媽點了下頭后趕緊進了電梯。
屋子里,兩個小孩都還沉浸在收到禮物的快樂中,之前的難過早已經忘之腦后。
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童妍關上了門。
晚飯是童妍和李延寧一起做的。苗春芳還在生氣,連李垚去叫她吃飯她都不出來,李延寧又去叫,她還是生氣的說她不吃。
不吃就不吃。
李延寧沒有哀求她,也沒有哄她,沒有安慰她,一家五口坐在餐桌上,達成共識般的沒人提苗春芳。
晚上,童妍接了個電話,有個稿子催的急,她回了房間工作。
李延寧往沙發上一躺,就見苗春芳出來了,她已經收拾好了她的行李,一言不發的朝著門外走去。氣勢蓬勃。
“你想回老家啊?!崩钛訉幰膊恢朗遣皇枪室獾?,他甚至都沒有起身,坐在沙發上說,“回吧。”
沒有挽留,連勸說都沒有。
這著實不像是李延寧的風格。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苗春芳太了解她這個兒子了,她不聲不吭,不回嘴,也不罵,只拎著她的東西沒有任何遲疑的往外走去。
對她來說,沉默就是最好的攻擊。
果不其然,她一言不發的出去,平靜的關上門后,李延寧坐不住了,他立馬起身追了出去。
苗春芳已經坐電梯下去了。
李延寧等電梯,又對著屋內喊他爸,想要讓他爸去拿捏他媽,把他媽叫回來。
李羅金在洗澡,等不及的李延寧只能追下去,在樓下他找到了他媽,還有小區的物業管家一行,他們正要去李家,撞見苗春芳后就將她攔下了。畢竟他們去李家這事兒和苗春芳有莫大的干系。
針對潘桂香在小區跟苗春芳吵架后氣到心臟驟停這件事,高家起訴了,不僅起訴了苗春芳,還起訴了小區的物業。
他們把這件事告訴給追過來的李延寧時,李延寧愣住了:“他告你們什么?”
“告我們失職啊,說我們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媽心臟驟停,沒有第一時間采取措施,說潘女士是在小區里面出的事,物業有權保證潘女士的人身安全?!?/p>
物業就沒見過這么無理的人,匪夷所思的說,“那他們家的房子還在小區里面呢,那要是在他們家出了事,這也要找物業的麻煩?”
“你別說,還真有可能!”邊上有人接話。
物業一聽,嘿,還真有可能,一張臉更憔悴了,問李家找了律師沒有。
李延寧留了個心眼,說還沒有找律師,問他們打算怎么解決。物業有法務,這種應訴的事情自有法務去處理,他們這一行來李家,目的肯定不簡單。
“媽,這件事不是你的錯,你不要想不開,不管案子怎么樣,我們一家人一起面對。法律要是判你有責任,咱們就上訴,不斷的上訴?!崩钛訉幫蝗粚γ绱悍颊f。
苗春芳沒聽明白李延寧的意思,李延寧上前從她手里把行李直接接走了,又說:“我知道今天高晉德上門威脅讓你害怕了,媽,咱們這是個講究法治的國家,不是比誰狠誰就厲害的,你放心,我一定找一個好律師!”
物業一行目的還沒說出口,聽到李延寧說他媽要想不開,甚至有尋死覓活的意思,他們相視對望一眼,有些遲疑。
“哦忘了,你們是來找我的對吧?”李延寧這才看向物業一行,問,“找我什么事?”
這還怎么說?
說他們希望李家能和高家和解?最好是賠點錢算了?人老太太現在已經被逼的要想不開了,這話要是說了,逼得老太太后面出了什么事,他們只怕是又要收到另一起官司了!
“啊,是這樣,我們聽說高晉德被拘留了,他還上門威脅,太過分了,所以我們來慰問一下。”其中一人另起話題的說。
不然說什么呢?
“提到這個正好,我也想說,他就這么輕而易舉的到了我家門口,這個安全隱患太大了。單元樓下面的門禁完全是個擺設!”
李延寧就著這個問題找到物業問責。
在他看來,這也是小區的管理弊病之一,明明是一個中高檔的小區,但在安全方面做得實在是有些差勁。
“啊這個問題我們已經在開會準備處理了?!蔽飿I拋出了萬能公式回答李延寧的問題,知道在李延寧這里談不攏,索性結束交談。
物業走了。
李延寧手里拎著行李,看向苗春芳:“能跟我一起回去嗎?”
這是梯子。
苗春芳嘴巴雖毒,但會下梯子,她嘟囔了幾句,不情不愿的跟著李延寧上了樓。
晚上睡覺的時候,李延寧跟童妍說起了這件事。
“你心思倒是動得快。”童妍說。
李延寧難得臉上居然有了一絲輕松的笑容,他說,“我看他們一大幫人就覺得來者不善,高晉德被拘留了,高家現在群龍無首,他們這個時候來找我們肯定不是好事,我只能先發制人?!?/p>
“李延寧。”童妍突然喊了一聲。
李延寧看向她。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小夜燈,一米八的床上還有個已經睡著的小李淼,圓嘟嘟的枕著自己的小手,暖黃的燈照在她的臉上,可愛的要命。
童妍伸手在李垚的臉上輕碰了兩下,沒有看李延寧,而是輕聲問:“肚子里這個孩子,你打算怎么解決?”
她用的是“解決”,這兩個字就跟“處理”一樣,處處透露著麻煩和不受歡迎。她的態度不言而喻。
“我們能心平氣和的聊一下嗎?”李延寧問。
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聊過天了,正兒八經的說話聊天那種。兩人各忙各的,睡覺之前,也是各看各的手機,每天的說話就跟做任務似的。而每一次為了討論某件事情聊天的時候,不說三句話就會爭吵起來,明明只是一個很小的點,吵起來后的影響可能超過十天半個月,甚至是在很久之后都有可能在某次的爭吵中再次拿出來充當爭吵的證明。
“我很心平氣和?!蓖f。
“那就說好,咱們各自講一下自己的想法,不管說了什么,咱們和平討論,不準吵架,也不準生悶氣。”李延寧有種吃了八百次虧的感覺。
童妍這個時候已經有些不悅了,她眼神一點一點變得冷峻,她說:“你沒生過氣嗎?你為什么要說的好像每一次都是我生氣,我不和平?”
“好,對不起,是我用詞錯誤?!崩钛訉幍故锹槔氐懒饲?,問童妍,“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你說吧?!蓖@三個字沒什么語氣,李延寧只一聽就知道,童妍如今已經在生氣的邊緣徘徊了。
他字斟句酌地開口:“那行,我先說。我想把孩子留下來?!?/p>
童妍朝他勾了下唇,只是這弧度有些冰冷。
“說好不生氣的,你先聽我說完?!?/p>
李延寧調整了一下坐姿,盤著腿正對著童妍,正襟危坐的樣子正式又嚴謹鄭重。
房間里暖黃的小夜燈正好照在他的臉上,他略顯疲憊的臉上,此刻那雙眼睛卻黑而亮的一眨不眨的看著童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