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靜得可怕,所有的人都像是突然間變成了一個蠟像,一動不動地立在那里。時間和空間似乎都在那一刻有一種微妙的讓人難以察覺的靜止。
痛。
李延寧嘶吼的太大聲,面部神經牽扯導致他鼻骨劇痛,他大口的喘氣,用手去捂住臉,想要借此緩解那股從骨子里傳來的痛感。可手再怎么也沒辦法去緩解這痛感,那是一種痛到令人窒息的扭曲感。
他只能死死的抓著門框,來忍受這股突如其來的痛。
童妍護著肚子。縱然她心里并不想要這個孩子,但主動流產和被動流產是兩回事。她心有余悸的站穩,在李鑫的攙扶下,她舒了口氣,對他道了聲謝。
她沒有看李延寧,也沒看苗春芳,她低頭看著站到她面前的李淼,蹲下身去將她抱在懷里,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聲音輕柔溫和:“淼淼嚇到了沒有?這里危險,你和哥哥先去房間里玩好嗎?”
李淼擔憂:“媽媽你沒事吧?”
“媽媽沒事。”童妍抬手給她整理了一下頭發,看向站在邊上手足無措的李垚,“垚垚,帶著妹妹在房間里玩好嗎?”
李垚懵懵的點頭,走過來牽李淼,帶著她去了自己的房間,還輕輕的關上了門。關門的時候他看了眼客廳,看了眼他媽媽,又看了眼李鑫。
李鑫沒看他,他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客廳里這群大人的身上。難纏無賴的奶奶,沉默寡言的爺爺,暴躁無用的爸爸,倔強剛硬的媽媽,還有一觸即燃隨時可能再次升級的矛盾。
此刻的客廳像是臺風眼。
在一陣狂風暴雨過后,陷入了短暫的寧靜,但誰都知道,臺風眼后,風暴還會再次來臨。
李垚關上了門,但這只是一扇門,不是時空結界,不可能將所有的聲音都隔絕掉。
“阿姨,您先坐會兒。”李鑫攙扶著童妍,打破了這一室的沉默,“幸好沒磕著碰著。”
韓璞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多話,李鑫看見了,但沒聽,反而還補了一句,“奶奶那一腳踹的也太重了,我一個年輕人都承受不住,這幸好是沒踹在阿姨的身上。”
他確有挑撥離間的意思,而且非常明顯。
從他進門到現在,他看到了一整場矛盾的形成,他不否認他對奶奶有偏見,對他媽媽有無形中的偏愛,但再怎么他奶奶也不該用腳去踹一個懷著孕的女人。何況那還是她兒媳,是她兒子的妻子。
他不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明知道這個時候不該火上澆油,但這些話他不得不說。何況他只是陳述事實。
苗春芳沒想到李鑫這么說,當即就火冒三丈,但還沒開口就被李羅金給呵斥了一頓。
“你囂張跋扈我不管,但你對著懷著孕的妍妍動手動腳,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拆了你才甘心?”
他才剛吼完,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日漸孱弱的身體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他扶著墻站著,緩了好一會兒后,他轉過頭看向童妍,跟童妍道歉,讓童妍大人大量,別跟苗春芳這個潑婦計較。
李延寧鼻梁的痛緩解了一些,他聽了李鑫的話,又聽著他爸跟童妍道歉,也走到了童妍的面前,問她,“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我都沒碰到她!”苗春芳在邊上嚷了一聲。
她一嚷,李延寧就想發火,他扭過頭就沖他媽道:“那你還要怎么碰?是一腳踹掉她肚子里的孩子,還是再把一個孕婦氣到住院?一個潘桂香還不夠,現在連家里人都要嚯嚯了是嗎?”
他是真的厭煩他媽的這張嘴,以前沒覺得有多可惡,可這一次他回了趟老家把爸媽接過來后,他對他媽媽的這張嘴有些深惡痛絕。
苗春芳還想嚷,李羅金直接拽著她就往兩人如今住的房間拖,這讓原本拉扯著苗春芳的韓璞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個外人,一個比李鑫還要外的外人,撞見人家家里吵成這樣,他想走又走不了,真的是想找個地縫讓自己先鉆進去躲起來。
“李羅金你放開我!”苗春芳塊頭大,她一個健康人,只用力一甩,就將孱弱的李羅金給甩開了。
李羅金猛地咳嗽,韓璞只能趕緊過去給李羅金順氣,怕這位也出點什么事,到時候真的就是亂成一鍋粥了。
“媽!你夠了!”
李延寧趕緊去扶李羅金,厭煩的瞪著苗春芳,“你能不能消停點,就當我求你行不行,你安靜點,別再鬧了!你看看我們家,你來了之后我們家出了多少事情,每天都是雞飛狗跳的你很開心是不是?”
他甚至心里有那么一刻想,他怎么攤上了這么一個媽!
苗春芳又要哭,李羅金順過氣來,說:“我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也不遲。”
這已經是一家人默默的都在避開的話題,避開這個“死”字,這會兒被李羅金自己說出來,那刻意藏著的情緒就再也掩飾不住了。
李延寧一瞬間就紅了眼,“爸,你別瞎說。”
苗春芳就這么僵在了那。
她嫁給李羅金差不多四十年了,兩人一起過了四十年,過了她人生三分之二的時間。誰都知道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之路,她也知道李羅金得了癌癥,肯定會死,吵吵嚷嚷了四十年,即便沒有愛情,但說到死,還是讓人沉默,讓人接受不了。
童妍平靜的看著這一幕。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撒潑打滾的苗春芳,眼神越發的冷淡。
這個人是她的婆婆。
從她和李延寧戀愛的時候開始,她這個婆婆就不太瞧得起她。明明李延寧只是一個從小鎮考出來的,不管是家世還是見識都跟她不是一個層面,但她這個婆婆就是覺得她配不上李延寧。
她看重的是李延寧,再加上公公李羅金也是個還比較好說話的人,她忍了。她想,她和李延寧生活在臨市,不會有太多跟婆婆打交道的時候,就算不喜,忍忍也就過去了。
但她和李延寧結婚十來年了,孩子都生了兩個了,她這個婆婆對她依然各種不滿。每一次她和李延寧一起回老家,她這個婆婆就要對她使一次下馬威。
好在李延寧站在她這邊,再加上每次都待不了幾天,也懶得跟她吵,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她的變本加厲。
這才多久,到臨市才這些天,她和李延寧的這個小家就已經被她鬧的是雞飛狗跳。她不敢想等她公公離世后,她婆婆要是跟著他們一起生活,該是怎樣的窒息。
她膽怯了。
她恐懼了。
只是那么一瞬間的時間,離婚的念頭再一次的從她心底的縫隙里鉆了出來,像是藤蔓一樣頃刻間茂密的滋生,將她的心包裹的嚴嚴實實。離婚的念頭也像氣球一樣,不斷的膨大,在她的心里不斷擠壓,幾乎要壓住其他所有的念頭。
李鑫看著他媽媽,他清晰的看到了她臉上神情細微的變化,看著她的眼神一點點冷淡,從憤怒到失望到冷漠。
他想說點什么,想說,其實可以分開住的,其實可以再給奶奶和爺爺租個房子,其實事情還有很多解決的辦法的。但他不能說。
“要不……”韓璞開了口,他舔舔唇,試探的問,“要不大家都先分開待會兒?等大家都冷靜了再溝通是不是更好一點?”
其實他到現在都不明白這個架到底是怎么吵起來的。
李鑫意外的看了眼韓璞,立馬附和:“對,我也覺得大家先分開待會兒會比較好。”
他更想說,分開住吧。
但爺爺已經時日不多,而他也答應了徐博士,不會再過多的去干涉他爸媽的選擇。
李延寧扶著李羅金去了房間,出來后他走到了童妍的面前,滿臉疲憊:“你還好嗎?”
童妍看著他,到嘴邊的“離婚吧”三個字最后還是沒說,她搖搖頭,說,“不太好。”
“我送你去醫院看看。”
李延寧要去拿鑰匙,被童妍拉住,“不用了,你叫徐隼和韓璞來不是有事要說嗎?別讓人白跑一趟。”
“我們沒事的,你們不舒服可以先休息或者先去醫院看看。”李鑫趕緊說。
“不好意思,讓你們看到了這么一場鬧劇。”李延寧尷尬的讓兩人先坐,又給兩人拿了水后,才說明了叫他們走這一趟的目的。
“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今天找你們來,是想找你們問些事情。”
李延寧坐在童妍的身邊,他深吸了一口氣,說:“我雖然在臨市打拼了十來年,但我在這里并沒有什么人脈。我知道小韓是本地人,對臨市的街頭市井都比較熟悉,所以我想問一下,有沒有什么不違法但是可以讓高晉德一家不要再糾纏我們的辦法。”
其實他完全可以問童妍,問童家人,相較于年輕的韓璞,一輩子在衡東的童家人不管是在人脈上還是在處理事情上,都是他的最優選。
但他一直被岳母瞧不起。
這一次因為他媽媽惹出來的事情,若是最后讓岳父岳母幫忙善后擦屁股,那這無疑將成為岳母今后攻擊他的最好說辭,只會讓岳母更加的瞧不起他。
所以李延寧寧愿找一個毛頭小子去想辦法,也不愿意去找童家人,不想通過童櫟去找他的那個著名的律師朋友。
他希望能自己解決。
韓璞顯然沒想到李延寧找他是為了這件事,他尷尬的撓了撓頭:“叔,這事兒我好像沒有什么發言權,我年紀輕,沒經歷過什么事。”
他私下跟李鑫說是一回事,但真放到明面兒上來說,他還是有些束手束腳。
“沒事,你放心大膽的說,我知道你有辦法。”李延寧說。
童妍看了他一眼,明明這件事有更好的辦法,有更好的人去處理,但他還是不答應。童妍說不出自己此刻心里是個什么想法,只覺得疲憊。
韓璞猶猶豫豫的看向李鑫。
李鑫頓了頓,說:“你有想法就說吧,我叔叔想參考一下你的想法,并不是一定會照做。”
“那好吧,那我就說了。”
韓璞抿了抿唇,慢聲道:“高晉德今天上門來打人,警方那邊大概率會定位為互毆,高家那老太太還在醫院里,所以高晉德一定不會給你賠錢。”
“是這樣。”李延寧點頭,這一切跟韓璞說的一模一樣。
“現在最大的矛盾點,是高家那個老太太的心梗突發跟您母親有沒有關系,現在法院那邊還沒有開庭,當然,就算是判了跟您母親沒有關系,高晉德也不會滿意的,他一定會跟你們繼續糾纏。”
韓璞也沒見過這么棘手的事情,他舔舔唇,小聲說:“我能想的辦法,比較下作。”
“你先說說看。”
“高晉德是有工作的,叔你要是決定跟他硬剛到底,可以放下臉面去他公司鬧。”韓璞說。
在李延寧微愣的眼神里,韓璞又說,“您和阿姨都可以去,拉個橫幅,再弄個喇叭,把高晉德怎么欺辱你們的事情都說出來,您現在鼻梁骨折,阿姨又懷有身孕,他們公司是不敢拿你怎么辦的,到時候高晉德的領導一定會給他施壓,讓他解決這件事情。他要是不想丟工作,就一定會來跟你們和解。”
“當然,官司該打還得打,尤其是高家那位老太太的案子,最好是找個厲害的律師,爭取早點打贏官司,后面他要是再跟你們鬧,就按照前面我說的那一步去做。”
韓璞多少知道點下三濫的路子。
但這個路子對李延寧來說有點為難,他拉不下這個臉去做這種事情,這會被人當做無賴的。
“公司那邊不太合適吧,我們還沒進去只怕就被轟出來了。”李延寧說。
“不會轟的,轟了不是越鬧越大嗎?到時候上了新聞,有損的都是公司的形象。”這一點韓璞還是篤定的。
見李延寧不大愿意,韓璞又說,“其實還有個辦法。”
“什么?”
“還是那句話,找一個好律師,打贏官司,然后搬家,不要與這個爛人糾纏就好了。”韓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