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炎熱的大晴天,從出門到上車,中間這段并不算長的路程,讓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韓璞吐槽這天氣至少有四十度。
四十度?
李鑫心想,四十度很夸張嗎?在他生活的地方,普通夏季的氣溫,四十五度以上是常有的事,偶爾也會有五十度的情況出現,只是科技的發展讓他們有了更多的降溫方式,但依然會有人在每年的夏季熱死。
車駛出車庫。韓璞開的還是那輛綠色的跑車,被高錦麟弄壞的車還停留在4S店,尚未完全修復。
綠色并不是招搖的顏色,夏季的樹木郁郁蔥蔥,抬起頭來入眼所及的隔離帶中都是綠色的植被。只是在大多都是黑白灰色系的車流中,這一抹綠就格外的亮眼,轟鳴的引擎聲就是它自帶的背景音樂,它就是這條路上最炫酷的崽,所到之處,引人注目。
李鑫坐在副駕的位置,抓緊安全帶,問韓璞:“你的引擎聲開這么大是為了炸街嗎?”
“瞧瞧你這格局。”
韓璞單手轉動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支在車門那,懶懶散散地開著車,慢悠悠地說:“我這車這騷包的顏色,這聽著就感覺到非富即貴的引擎聲,我需要炸街嗎?Low不Low啊。”
李鑫心中懊悔,覺得自己很膚淺。而人在覺得自己膚淺的時候,就越想證明自己的是不膚淺的,是有內涵的。他想要開口說點什么,來顯得自己不那么的傻,又怕自己一張口就鬧笑話。
韓璞珠玉在前,他覺得自己好像怎么做都會顯得格外的笨拙,不可能有韓璞的游刃有余,也不可能有韓璞那般身世和經歷造就的松弛,不過是一種羨慕在心里作祟,讓他的心眼一點點地縮小,變得幾乎快要容不下人。他有些懊惱,覺得自己不止是在羨慕,這羨慕里或許還隱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的嫉妒。
“Low吧。”李鑫知道Low這個單詞的意思,只是放在這個語境中,他其實不太明白這些詞語是不是還帶有其他的意思。
新興詞匯的流傳從幾百年前幾千年前就開始有了,李鑫突然意識到,他們這項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研究,對我們的史學研究是有非常大的幫助的。例如,我們在研究過去的史料時,有些研究是會出現斷層的,有些研究是有爭議的,而他們這項技術的出現,可以完全將這些爭議、這些斷層的文化銜接上。
想到這里,李鑫又有了一種興奮和自豪感,他想,雖然在其他方面他可能比不上韓璞,但在這方面,韓璞一定是比不過他的。至少現階段是這樣。
他們已經過了早高峰出門的時間,路上仍舊有些擁堵,太陽散發出的溫度已經是火辣辣的了。透過遮陽玻璃,即便是車里冷氣開得很足,依然能感覺到那種落在皮膚上的灼燒感。
李鑫早上隨意套了件短袖就出門了,他原本以為韓璞是要去店里或者去設計公司,眼看著車一路上了高架,他意識到韓璞應該是要去做一件別的事情。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眼韓璞明顯大氣得體的穿著,心里猜測韓璞要去的地方可能有點正式。
那他這算什么?到了地方會不會因為衣衫不整而被攔在外邊?
韓璞說得神秘,他也打算保持這份神秘感,所以沒有再問,只是沿路看著車行駛的方向,隱隱約約地有了一點猜測。他再次看向韓璞,語氣遲疑:“你該不會是想……”
“雖然我不知道你要說什么,但我感覺我們想的應該是差不多的,嗯,就是你想的那樣。”韓璞咧嘴一笑,整個人都洋溢著一種快活的氣氛。
李鑫:“……”在心里先替高晉德默個哀吧。
沒錯,韓璞帶李鑫去的,正是高晉德就職的公司。這家公司是韓家名下關聯的一家子公司,兩人到那的時候,負責人正在門口等候接待。
見韓璞出電梯,負責人立馬笑著迎了上去,喊了一聲小公子。負責人四十多歲快五十的樣子,穿著筆挺的西裝,臉看著并不算老,但頭發已經花白,整齊利落的梳在腦后,看起來非常的有精神。
韓璞也笑:“秦叔,見外了不是?我最近在研究點別的項目,正好涉及咱們公司這塊,我爸說您這兒現在可是行業翹楚,這不,讓我來跟叔請教來了嗎?”
“請教不敢當哈哈哈,來來來,進去說。”負責人秦叔熱情地邀請韓璞,看到身后的李鑫時笑著開口,“小公子的朋友吧,里邊請。”
“這是秦總。”韓璞向李鑫介紹,又對秦叔說,“秦叔,這我朋友徐隼,目前跟我一起做項目。”
“秦總您好,我是徐隼。”李鑫有些緊張。
面對一群西裝筆挺的行業大佬,一個眼神都充滿了壓迫感,李鑫這樣對社會一知半解的愣頭小子,有些撐不住,他只能在心里給自己鼓勁,讓自己不要緊張。
“你好你好,咱們一起進來吧。”秦姓負責人并沒有多看得起李鑫,他那一身行頭加起來一百塊都沒有,若不是因為他是跟韓璞一起來的,秦姓負責人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總經理的辦公室在最里邊,需要路過中間一個辦公的大廳,李鑫跟在韓璞身后,只隨意掃了一眼,就在那么多的腦袋中瞧見了高晉德。
顯然,高晉德也看到了他們,他臉上露出了驚訝而又慌亂的表情,他立馬轉過頭去,只留一個后腦勺給他們。李鑫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至于韓璞,他全程和秦姓負責人在說話,一個余光都沒有給過高晉德,仿佛壓根都沒有看到他。
韓璞是有備而來,一個小時,他和這位秦叔就公司如今的行業知識包括同行的那些公司進行了深入的溝通,李鑫從起初的聽不懂,到后面,他漸入佳境的居然聽懂了不少,以至于他有些忘記今天這行的目的,好像他們真的就是專程來學習探討的。
“哦對了。”秦叔突然想起高晉德,立馬叫來秘書,去將高晉德叫過來,他對韓璞說,“你要了解的這部分,小高知道的最清楚,我叫他過來跟你講。”
韓璞立馬就笑了,說:“秦叔有心了,一點小事還記在心上,不過不用叫他過來了,我中午還約了我爸一起吃飯,準備走了。”
“韓董最近很忙啊,我也好些日子沒見過了,麻煩小公子替我向韓董問個好啊,招待不周,還請見諒。”秦叔笑說。
這話李鑫聽懂了,這位秦姓負責人是知道韓璞馬上要去見韓董,怕韓璞在韓董那邊亂說。
“哪里哪里,秦叔對我知無不言,恨不得傾囊相授,我都不好意思了。”
兩人客氣著告別,秦叔送兩人離開,正好秘書帶著高晉德過來,高晉德心里直打鼓。
他緊張的喊了聲“秦總”后,又對韓璞喊了聲“韓少爺”,而后緊張而又恭敬地站在了一邊。這是他第一次這么稱呼韓璞,他在心里做了很久的建設后,才終于將這三個字略顯磕絆地喊出聲來。
韓璞只看了眼高晉德,說:“秦叔不提我都忘了你也在這里了,好好干吧。”這話不算熟絡,也不像是特意的來找他麻煩,更像是一個點頭之交瞧見后打個招呼。
高晉德有些弄不準韓璞的心思,秦叔的視線也只是在韓璞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后,笑著送他出門。
直到韓璞和李鑫進了電梯,高晉德才發現自己的后背濕透了。他一口氣還沒有喘過來,就見秦總已經斂去了臉上的笑容,眼神深沉地看著他,“你跟我過來。”
高晉德再一次的惴惴不安,他跟在秦總的身后,心中有對韓璞的不甘和隱忍,還有對秦總心思猜不透的惶恐。
“門關上吧。”秦總走到辦公室的沙發前坐下,朝高晉德抬了抬下巴,“過來坐。”
“秦總。”高晉德屁股只坐了一半的沙發,他一米八幾的個兒,此刻像是個坐得筆直的鵪鶉。
“別緊張,聊聊天。”秦總琢磨不透的視線落在高晉德的臉上,漫不經心地說,“你也算是咱們這個公司的元老了吧?”
“……不敢當。”
高晉德感覺天要塌了,不然秦總怎么會莫名其妙的就提到他在公司的年限?肯定是聽了韓璞的話要解雇他!
“這些年在咱們公司感覺怎么樣?”秦總身體往后靠,雙腿交疊著翹起,一副閑話家常的樣子。
高晉德要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他在心里怨恨韓璞怨恨李鑫,怨恨所有的李家人,他心底的氣球已經快要被這怨氣給撐破了。他已經拿定了主意,如果秦總要辭退他,那就魚死網破,不讓他好過,他也不讓所有人好過。
他要報復社會!
“挺好的。”心底的怨氣無法發泄,面上仍舊唯唯諾諾,“這些年特別感謝秦總的栽培。”
“怕我辭退你?”秦總似笑非笑。
說中了心事,高晉德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你如今可是我們公司的骨干成員,就是裁員也不會裁到你身上的。現在網上有句很流行的話叫什么,裁員裁到大動脈?你就是我們公司的大動脈。”
一些虛無縹緲的話而已,高晉德心安了一些,但還沒等他完全放下心來,就聽秦總說,“沒什么事了,去忙你的吧。”
“好,好的。”高晉德立馬起身,像是后面有貓在追般的,他趕緊朝外走去,還小心翼翼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秦總看著關上的門,若有所思。
……
已經回到車里的李鑫到現在都還是滿臉的不解,他不太明白韓璞這一行的意義。
“簡單來說就是,敲打,震懾,再給他一點甜頭。”韓璞懶洋洋的靠在車椅上,沒著急發動車子,而是笑瞇瞇地問李鑫,“是不是覺得我這是給他臉了?”
李鑫腮幫微鼓。
是。他高晉德憑什么?一個人品差到這個地步的人,那高家一家子都沒一個好東西,就這樣,韓璞還去給他臉,這很難不讓李鑫生氣。
“我不是為他。”韓璞收了臉上的笑,正色道,“他和劉薇的離婚冷靜期快到了,劉薇是我媽的學生,她知道高晉德不會輕易離婚,求到了我媽那里。”
誰能想到其中還有這樣一層關系呢。
李鑫不夠成熟,他對高晉德仍舊抱有怨氣和厭惡,他說,“你完全可以直接給他施壓,他不可能不答應。”
“哪有那么簡單?”韓璞失笑,“給他施壓容易,讓他丟工作更容易,但你要想后果啊,這工作就是他的軟肋,你要真把他逼急了,他狗急跳墻的拉所有人陪葬怎么辦?犯不著為了這么個人把自己置于危墻之下。”
“那這樣也太便宜他了!”李鑫憋屈。
“往后一輩子都要戰戰兢兢,你認為這是便宜嗎?這是在攻心。”
他沒告訴李鑫,高晉德能住在瑞麟公館這樣的地方,定然是有他的過人之處,否則這種中高檔的住宅,他租得起也住不起。
雖然這個人的兩面性太強,且私下品行不佳,但頭頂上給他套上一根緊箍咒,他還能翻了天嗎?
更者,高晉德與李家的恩怨著實與他沒多大關系,他犯不著為了李家人對高晉德斬草除根,這種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他韓璞不干。
韓璞是躺平,但不是躺平了任人宰割。他佛系,并不代表他就是傻子。
李鑫也不蠢,從韓璞的話與行為中,他隱約的能明白一些韓璞的想法。
不開心嗎?當然。他一直認為他和韓璞是朋友,李家的恩怨也是他和韓璞一起經歷乃至一起處理的,他想,韓璞定是跟他一樣對高晉德一家是厭惡的、是半點不想沾染的,但事實上,韓璞并沒有跟他一樣同仇敵愾,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清醒的理智,輕易地就能在每一件事情里去分析這件事的利弊,即便見識過了高晉德的糟糕透頂,他依然能和高晉德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