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和韓璞已經回去了,剛到家,剛把空調打開,對著出風口在吹冷氣的時候,就接到了李延寧的邀請,一起吃宵夜。韓璞甩了下頭,特別帥氣地說:“去,但得先洗個澡。”
夏天的炎熱非比尋常,在外面玩了半天,身上都不知道濕了多少次,聞著都是臭的。
洗過澡的空氣都是帶著香氣的。
吃宵夜免不了喝酒,尤其是在這夜晚,在李延寧不知道挨了誰一巴掌之后。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這一段韓璞一直非常地遵守。對,他還是一個遵紀守法的良民。
約定的地方是在兩個小區中間地段的一條窄巷子里,這是附近有名的宵夜一條街,一到晚上這條巷子就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生意非常的紅火。李延寧隨意選了一家大排檔,能在這邊保持生意紅火的,味道都不差,這家有燒烤,還有炒菜,在李鑫和韓璞還沒到的時候,李延寧點了不少,又讓人上了幾瓶啤酒,燒烤和炒菜都還沒上,他已經先喝起了啤酒。
李鑫和韓璞到的時候,李延寧已經喝了有一瓶多了,一個人喝著悶酒,情緒也越發的膨脹,連帶著臉上的巴掌印也火辣辣的,像是再一次的被扇了巴掌,讓他坐在這大排檔的角落里都感覺到了一種無地自容。大排檔里也開了空調,但李延寧還是很熱,尤其是他的臉,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他的臉上涌。
李鑫隔著玻璃門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李延寧。
大排檔的玻璃門并不像商場那樣的窗明幾凈,燒烤的油煙沾染在上面,留下一些泛黃的不容易擦掉的痕跡,與上面貼著的“內有空調”幾個字粘在一起,帶著一種市井的油煙氣。
其實李延寧還是年輕的,三十五歲,放在古代不過是剛過而立之年,立身,立志,就三十而立這四個字而言,李延寧算是做到了。他有了立身之所,也成家立業,手有余錢,不必為生活憂愁,這怎么不算立住了呢。
但煩惱也是有的。
李鑫看著他爸此刻的愁容滿面,心想,原來按照書里的標準已經成功的人,也是會發愁的,并不是成功了以后就是坦途一條。
“不進去嗎?”韓璞見他發愣,歪頭看他。
“你說他算成功嗎?”李鑫突然問
韓璞眉梢微微的揚了下,外面很熱,熱浪是一浪接著一浪的,將韓璞包裹在其中,尤其邊上還有一個燒烤的爐子,爐邊的師傅赤著上半身,身上油光水滑的,皮膚都泛著紅。這個時候推門進去就是另一個天地了,但韓璞還是停下了腳步。
“你怎么又開始糾結了?”韓璞往李鑫這邊挪了一步,想遠離燒烤爐,但顯然一步的距離并不能降低多少的熱浪,他又說,“成不成功你得看他是什么標準,你要說有房子住有錢用,有兒有女,那他就是成功,那你要說標準是身價過億,住所必須是大別墅,出門必須邁巴赫起步,那他離成功還差得遠。人呢,只要不一山望著一山高,就容易成功?!?/p>
李鑫看著他,下一秒就聽他說,“知足常樂,常樂知足的人你又怎么能說人家不成功呢?”
這怎么就不是一個鐵錚錚的道理呢。
外面的熱浪已經讓韓璞汗流浹背了,他實在不想陪李鑫在外面欣賞李叔叔此刻作為一個中年男人的頹廢和滄桑,趕緊推開門陷進去了。一個中年男人的狼狽有什么好欣賞的,大馬路上隨意一掃,中年男人幾乎全都是這個鬼樣子,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又不敢辭職,每天當牛做馬還要被罵,有幾個不是行尸走肉的樣子。像李延寧這樣的,都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八十的中年男人了。
“來了?正好,這燒烤和炒菜都是剛上的,你們看看還要加點什么。老板,菜單拿過來一下。”李延寧招呼著李鑫和韓璞坐下后又朝著老板喊了聲。
“叔,夠了,這很多了。”李鑫趕緊說。
老板已經將菜單拿過來了,李延寧將菜單塞給兩人,說話的聲音已經有了酒意,“再點!看看想吃什么,不用客氣,隨便點!”
韓璞沒客氣,他拿了菜單后問老板已經點了什么,于是在這之外又點了一樣,隨即將菜單遞給李鑫,說,“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李鑫不明所以,他覺得這些點的已經很多了,但他現在幾乎是全方面相信韓璞的人品和人情世故,所以韓璞讓他點他就點了。
然后就是沉默了。
三個人都默不作聲的,與周圍的喧囂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李鑫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眼坐在他邊上的韓璞,張了張嘴,說:“你喝酒嗎?”
他問的是韓璞。
韓璞被他逗樂了的,他看了眼李鑫后又看向李延寧,果不其然李延寧立馬對老板喊道:“老板,再來一箱啤酒。”
李鑫:“……?”
一……箱?這一箱是多少?
很快老板就將一箱的啤酒簍子拎了過來,一箱不多,十二瓶,對他們三個人而言,并不多。李延寧已經喝了有兩瓶了,他這會兒胃里全是酒,沒什么空地兒再吃東西了,他直接遞了兩瓶酒給兩人,說:“來吧,陪叔喝點?!?/p>
李鑫端起了杯子。
他很少見他爸喝酒,他也不會撒酒瘋,在他長大的過程中,他只見過他爸抽煙。看得出來,他爸的酒量并不怎么樣,這會兒已經是紅了脖子紅了臉,從他的眼睛與他說話的語調來看,他應該是有點輕微的醉意了。
“是……出什么事了嗎?”李鑫試探地問了句。
李延寧笑了下,這笑有點苦澀,有點尷尬,又有點不知道該從哪說起的無奈。他端起酒杯朝兩人舉了舉,說:“晚上沒打擾到你們吧?你們那店鋪現在進行得怎么樣了?什么時候正式開業?”
“盡可能地趕在下學年的開學之前,最遲也要在十一黃金周之前?!表n璞說。
他有非常明確的時間,對整個流程大概需要多久,在心里都有一個時間線。在執行方面他也是非常的厲害,當然,他也會放手,他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挺好的?!崩钛訉幙粗n璞,“放不方便透露一下,大概投入了多少個?”
韓璞笑,“這有什么不能透露的。目前在設計裝修包括招聘人工以及與廠家那邊的合作上差不多六十個,這里面不包括租金,大的投入基本上就都在這了,后續再投入的也都只是進貨的錢和一些維持店鋪運營的成本。”
韓璞拋開了他最大的成本——房租。這個門店是他直接買下的,全款,他總不能跟李延寧說不好意思這門店我一口氣買下了。
“租金呢?”李延寧問。
“我這個店鋪比較大,上下兩層,租金的話是一個月十萬?!表n璞是往少了說的,這店鋪他當時看的時候,說的租金是十二萬,一年一百四十四萬,但因為四十四不太好聽,所以那時候談的是一百三十八萬。這就相當于他店鋪還沒開起來,光投資就要砸兩百萬進去,很有可能這兩百萬會血本無歸,韓璞索性直接將這套門店買了下來,將資金轉化成不動產,今后他若店鋪做不起來或者做大了要換大門店的時候,這個門店還能源源不斷地給他提供助力。
李延寧沒有驚訝。
事實上,就算韓璞現在跟他說這門店是買的,亦或者說這一條街都買下來了他都不會驚訝,韓家低調,并不代表韓家沒這個實力。
“恭喜,祝生意興??!”李延寧又舉起了杯子。
韓璞笑著碰杯說謝謝。
他全程都不問李延寧為什么要宵夜,為什么不開心,李家的事情他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無非就是童妍和苗春芳之間那不可調和的矛盾。當然,他不覺得有什么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只是沒有找到能解開的那個結,亦或者,他們更需要一把剪刀,直接將這個結的兩頭剪開就行了。可惜的是,李延寧作為執剪人,他并不合格。
就過三巡,李延寧的心終于在酒意下開了個口子,這口一破,就會越撕越大,于是他一股腦地將所有的煩惱向著兩人傾瀉,實在是不吐不快。
這一段時間,他承受了太多。
李鑫和韓璞聽著,不時地跟他舉杯碰一下,偶爾也會在中間插上幾句話,但大多的時候他們還是在聽。
癥結還是在苗春芳的身上。
當然,也不止是苗春芳一個人的問題,在李延寧的心里,他媽固然有錯,但童妍同樣有錯,他覺得兩人的脾氣都太過剛硬,但凡有一方軟弱一點,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意思是,應該讓阿姨忍一忍,軟弱一點,是嗎?”李鑫突然問。
“對!她是小輩,我媽是她婆婆,她面對一個長輩天天爭吵,不僅半點尊重沒有,一見面兩人就恨不得掐架,鬧得家里雞犬不寧你說對她能有什么好處?”
李延寧氣童妍,也氣苗春芳,他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錯,他覺得自己夾在中間實在是太過痛苦,不明白也不理解婆媳倆怎么能掐得這么厲害。
李鑫很生氣。
若是他不認識苗春芳,不知道他奶奶是個什么樣的人,此刻他或許會站在李延寧的立場上,和他有同樣的想法。但他太了解他奶奶苗春芳是個什么樣的人了,所以此刻他非常的不認同他爸的觀念。
“可是我覺得阿姨已經忍了很多了,若不是因為老太太是叔的親媽,阿姨都不會跟她有接觸?!崩铞斡行┨嫠麐尣黄?,“老太太那么的強勢,叔你在她面前都無計可施,你還是她兒子,她都這樣對你,對一個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你能指望她對阿姨能好到哪里去嗎?”
李延寧錯愕了一瞬。
他的腦子已經被酒精給占領,但還沒有完全失智,但李鑫這番話還是讓他有些腦子沒轉過來,一時間沒有捋清其中的關系。倒是邊上的韓璞忍不住的撓了撓額頭,滿臉的無語和無奈。他用手在桌子下拍了拍李鑫,示意他別說了,但喝了酒的李鑫也有些沖動,他有些憤憤地說:“在老太太沒來之前,你們的生活應該是過得很舒服的吧?阿姨不僅把家照顧得很好,把兩個孩子也照顧得很好,這就說明阿姨是個很好的人。這個變量在老太太身上,叔,我覺得你有點愚孝!”
愚孝是什么,是指一個人不明事理,不辨是非,只一味地奉行孝順?,F在李鑫覺得李延寧愚孝。
這兩個字像是一下子觸到了李延寧的神經,他將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磕,聲音都拔高了:“我怎么可能愚孝!”
杯子是一次性的透明塑料杯,路邊的這種大排檔,用的塑料杯并不會太好,這么一嗑,杯子下邊直接折出了痕跡,下邊的底部被籠罩了進去,整個杯子都朝著一邊傾斜,里邊的啤酒在伴隨著磕碰時濺出來些后又順著杯子傾斜的方向往外流,灑在了桌上。
桌上鋪著一層半透明的一次性桌布,充滿了褶皺,并不平整。棕黃色的啤酒液體灑在桌面上,順著褶皺的桌布往下流淌,韓璞眼疾手快地抽出桌上廉價的紙巾趕緊擋住,讓紙巾將它們吸進去不至于流淌到李延寧的身上。
“別激動別激動?!表n璞笑著說,“叔當然不是愚孝,叔要是愚孝就會將老太太直接接回家里而不是給老太太找個房子住了。”
“就是!”
李延寧很是有底氣地沖李鑫說道。
李鑫卻哼道:“但你剛剛指責阿姨那就是你的不對!阿姨是真的想要這個孩子的,她說是因為愛,可上次我問你的時候,你說的是因為這個孩子來了,你就覺得來都來了,不能不要!你比起阿姨,你差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實聲音不大,但字字珠璣,據理力爭,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堅定又帶著憤怒地盯著李延寧,像是在說,你還好意思跟我爭?
韓璞:“……”
完了。
他忘了,李鑫的酒量只有一杯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