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弘禎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我戍邊多年,見過太多生死,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江山之重。方才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個能毫不猶豫讓出江山的人,才是這龍椅上真正該坐的人。”
他將詔書放在案上,解下腰間佩劍,雙手奉上。劍鞘古樸,上面布滿戰痕,那是二十年戍邊生涯的見證。
“此劍名‘鎮岳’,隨我征戰二十年,飲血無數,亦護國無數。今日臣以此劍立誓:此生必輔佐陛下,平定叛亂,護國安民。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崔一渡扶起衛弘禎,聲音微微發顫:“二哥請起。有二哥相助,京城之圍必解。”
衛弘禎起身,眼中已無半點戾氣,只有堅定:“陛下放心。北境鐵騎早已在城外百里處駐扎,只等臣一聲令下。衛弘睿那點叛軍,不足為慮。”
崔一渡心中一震。原來二哥早有準備!他早就料到衛弘睿會反,早就調兵在京城外等候!而他剛才那番“禪位”的試探......
是在考驗自已?
衛弘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陛下不必多慮。臣確實有奪位之心,也確實試探了陛下。但陛下方才那番話,讓臣明白,這江山交給你,比交給任何人都合適。”
他頓了頓,正色道:“一個能為江山放棄皇位的人,才配坐這皇位。臣,心服口服。”
崔一渡心中百感交集。按住衛弘禎的肩膀:“二哥,多謝。”
“不必謝。臣這就去調兵。五日之內,必讓衛弘睿退兵。十日之內,必讓他伏罪。”
衛弘禎轉身走向靈堂外,他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高大,像一桿永不彎曲的長槍。
崔一渡站在原地,看著二哥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梅屹寒和湯耿上前,眼中滿是敬佩:“陛下......”
崔一渡轉身,聲音沉穩:“傳令,全城戒嚴,準備守城。在鎮北王平叛之前,絕不能讓叛軍踏入京城一步!”
“遵旨!”
四日后,叛軍抵達京城外三十里處的香槐村,安營扎寨,火光映天。
中軍帳內,衛弘睿看著桌上的京城布防圖,眉頭緊鎖,面色陰沉。他一身戎裝,腰佩長劍,看似威風,但眼底的焦躁卻掩飾不住。
五日急行軍,十萬大軍已是疲憊不堪。更重要的是,京營內應劉韜至今沒有消息。說好今夜開城門接應,可派去的探子回報,城門緊閉,守衛森嚴,根本沒有接應的跡象。
“王爺,劉韜那邊......恐怕有變。”幕僚袁幾修躬身稟報,聲音壓抑。
衛弘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蓋跳起:“廢物!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本王養他何用?”
袁幾修勸道:“王爺息怒。或許是三皇子有所察覺,加強了防備。不過沒關系,我們十萬大軍,京城守軍不足三萬,強攻也能攻下。只是......要多費些時日,多死些人。”
衛弘睿冷笑:“死些人算什么?只要能拿下京城,坐上龍椅,死再多人也值得!”
他話音剛落,營外突然傳來震天喊殺聲,馬蹄如雷,由遠及近。那聲音不是從京城方向傳來,而是從......背后!
一名士兵慌慌張張沖進來,鎧甲染血:“王爺!北境鐵騎......已經到了!”
“不可能!他們怎么可能這么快?北境距此千里之遙!”衛弘睿霍然起身,一臉震驚。
士兵聲音顫抖:“他們......他們根本沒有回北境調兵!十萬鐵騎早就埋伏在京郊百里外,就等我們入圍!”
衛弘睿如遭雷擊,頹然坐倒,面色慘白如紙。
他終于明白,自已落入了陷阱,老三和老二早就料到他會在先帝駕崩后造反,北境鐵騎根本不曾遠離!他一直以為自已是黃雀,卻原來是撲火的蛾!
好算計!好狠的心!
“快!迎敵!”衛弘睿嘶吼著沖出營帳,翻身上馬。
然而為時已晚。
夜色中,鐵騎如潮水般涌來,火光映照鐵甲寒光,將整個營地照得如同白晝。為首的正是鎮北王衛弘禎,他銀甲白馬,手持長劍,在火光中宛如戰神臨世。
“大哥,收手吧。”衛弘禎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清晰而冰冷。
衛弘睿狂笑,眼淚都笑了出來:“收手?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今日要么我入主京城,要么我死在這里!”
他手中長劍直指:“來吧!讓我看看北境鐵騎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般無敵!”
戰斗持續了整整一夜。
刀槍交擊,戰馬嘶鳴,火光與血光交織,映亮黎明天空。北境鐵騎久經沙場,訓練有素,而衛弘睿的叛軍多是臨時拼湊,軍心渙散。戰局從一開始就是一邊倒。
黎明時分,叛軍潰敗,十萬大軍死傷過半,余者四散奔逃。衛弘睿被圍困在一處山坡上,身邊只剩百余名親兵。
衛弘禎策馬上前,長戟指向兄長:“大哥,投降吧,我向陛下求情,饒你不死。”
衛弘睿慘笑:“饒我不死?像條狗一樣被圈禁起來?生不如死?”
他舉劍橫頸,鮮血噴涌而出。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大皇子,最終倒在了離京城三十里的無名山坡上,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
衛弘禎看著兄長的尸體,沉默良久。最終,他揮了揮手:“厚葬。”
“王爺,”副將低聲問,“這些俘虜......”
“押回京城,交由陛下發落。”衛弘禎調轉馬頭,“傳令,整軍,回京。”
“是!”
北境鐵騎開始打掃戰場,收攏俘虜。
旭日東升,陽光灑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照亮了無數尸體,也照亮了這場兄弟鬩墻的悲劇。
......
半個月后,京城內外叛軍終于全部肅清。
血色洗盡的宮墻之下,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成德帝的陵寢如期落成,葬禮莊嚴而沉寂,送葬的隊伍如一道黑色的河流,緩緩流向皇陵。
葬禮之后第三日,鎮北王衛弘禎便整頓兵馬,率軍北上戍邊。崔一渡親率文武官員送至城外十里長亭。
“北境苦寒,皇兄保重。”崔一渡親手斟滿兩杯烈酒,目光沉靜地望向衛弘禎。
衛弘禎接過,仰頭一飲而盡,隨即抱拳行禮,鎧甲錚然作響:“陛下放心。只要臣在一日,北境絕不會失。”
他略上前半步,聲音忽然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當心攝政王。宗親勢力盤根錯節,不可不防。他在朝中經營多年,耳目眾多,陛下初登大寶,萬事皆需謹慎。”
“朕明白。”崔一渡微微點頭,眼神里看不出波瀾。
衛弘禎深深地看了崔一渡一眼,忽然道:“陛下可知,當年父皇為何遲遲不立太子?”
崔一渡一怔。
衛弘禎繼續道,聲音更低:“因為父皇在等,等一個能忍的人。忍常人不能忍,為常人不能為。這樣的人,才配坐這江山。”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三弟,你做到了。你能忍魏仲卿的逼迫,能忍恒王的算計,能忍我的試探,甚至......能忍讓出江山。這忍性,我不如你。”
崔一渡沉默片刻,緩緩道:“不是忍,是知道什么該爭,什么該讓。江山可以讓,但民心不能讓;皇位可以讓,但原則不能讓。”
衛弘禎點頭:“說得好。這江山交給你,我放心。”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韁繩一拉,戰馬揚蹄輕嘶,他卻忽然回頭,擲地有聲:“若有一日陛下需要,只需一道密令,北境鐵騎誓死效命!”
言畢,他再不多話,一鞭揮下,駿馬如箭離弦,馳向北方的官道。千騎隨之啟動,馬蹄聲如雷滾動,煙塵漫天而起,逐漸遮蔽了遠行的身影。
崔一渡獨立亭中,凝望著那支逐漸消失在蒼茫天際的鐵騎,良久未動。
身側,梅屹寒悄步上前,輕聲勸道:“陛下,起風了,回宮吧。”
崔一渡輕輕點頭,緩緩走向候駕的鑾輿。
天際遠處,最后一點塵煙終于散盡,北風卷過空曠的原野,留下無聲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