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外,陰影深處。
【瀚海乾坤罩】斂去所有形跡。
風逍漠然注視著從地獄路出口踉蹌跌落的身影。
是比比東。
她不斷咳出暗紅的血塊,整個人瘦脫了形。
華美的袍服破爛如絮,沾滿血污。
滿頭青絲竟已花白大半,容顏枯槁,皺紋深深刻在眉宇,哪里還有半分教皇的絕代風華。
比比東如驚弓之鳥,強撐著用蛛矛支撐身體,警惕地環顧四周。
確認無人后,她才長長舒出一口濁氣,隨即低聲咒罵:“該死的小畜生…吃什么長大的?怎么會那么強…”
“還有羅剎……那個賤人!用完就棄……咳咳……你們都不得好死!”
說著,又是一口血沫涌出。
她身體晃了晃,蛛矛深深刺入地面,才勉強穩住。
比比東知道自己快死了。
殘存的羅剎神力在體內亂竄,與冥王劍留下的“死”爭奪著最后的生機。
神魂的創傷更是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不能……倒在這里……”
她喘息著,眼中閃過掙扎與屈辱,最終被求生欲覆蓋。
“千道流……那個老不死……”
“只有他……能暫時穩住我的傷……武魂殿……還有殘余的力量……我必須……活下去……報仇……”
她掙扎著,用蛛矛拖著殘破不堪的軀體,一步一趔趄,艱難地挪向密林深處。
身影很快被濃密的枝葉吞沒。
光罩中,風逍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漠然評價:“真是……丑陋。”
“可不是嘛。”小金人飛到他肩頭,搖頭晃腦,“當初多不可一世,現在連路都走不穩了。”
“還要去找最恨的人搖尾乞憐,想想還真是……令人愉悅。”
風逍目光幽深,未置一詞。
“不過,”小金人轉向他,“真就這么放她走了?”
“雖然殘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她去找千道流,萬一……”
“無妨。”
風逍語氣平淡,“一條斷了脊梁的野狗,放它回去,才能看清,它臨死前能咬到誰,又能……引出誰。”
“你呀,心是真臟。”小金人嘖嘖兩聲,“你這是要逼千道流幫千仞雪下定決心啊!”
它忽然感應到什么,小腦袋一偏:“嗯?來了!”
幾乎同時,地獄路出口處的空間再次泛起漣漪。
唐三極其謹慎地探出頭來。
他雙眸紫光瑩然,仔細掃視周圍,確認沒有比比東的蹤跡后,才稍稍松了口氣。
唐三低聲自語:“安全……看來那場大戰,兩敗俱傷,都退走了……”
他身形矯健地躍出,落地無聲。
唐三再次警惕地觀察片刻,才選定一個方向,施展鬼影迷蹤,向著林間潛行而去。
行進間,他忽然身形一頓,目光被不遠處一片格外茂盛的藍銀草叢吸引。
“這是……”唐三心中一動,下意識靠近。
就在他踏入那片藍銀草范圍的剎那,周圍景物如水紋般蕩漾。
兩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自朦朧的光暈中緩緩走出。
“爸爸……?”唐三瞳孔驟縮。
“是我,小三。”唐昊露出笑容,“爸爸回來了。”
這句話如打破魔咒的鑰匙。
唐三猛地撲上前,緊緊抱住父親,將臉埋在那熟悉的肩頭。
“爸爸!真的是你!你的身體……你的傷……”他語無倫次。
“好了,好了,爸爸沒事了,都好了。”
唐昊用力回抱著兒子,大手一下下拍著他的背,“是爸爸不好,讓你擔心了,吃了這么多苦……”
父子倆緊緊相擁,彷佛要將這些年的思念、苦難都融進這個擁抱里。
良久,唐三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他不好意思地從父親懷中抬起頭。
這時,他才注意到,一直靜靜站在旁邊,溫柔注視著他的藍裙女子。
“這位是……”唐三心臟狂跳。
唐昊松開兒子,轉身,輕輕牽起藍裙女子的手,將她帶到唐三面前。
他溫柔一笑:“小三,來,正式認識一下。這是你的媽媽,阿銀。”
“媽媽……?”唐三徹底呆住,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只在父親醉酒后的囈語、在模糊記憶碎片里存在的溫柔身影,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阿銀上前,輕輕將還有些發愣的唐三擁入懷中。
溫暖的懷抱,清新的草木香氣,還有那血脈相連的悸動,瞬間擊碎了唐三所有的懷疑與矜持。
“孩子……我的孩子……”阿銀淚如雨下,輕撫著唐三的背,“媽媽回來了……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吃了那么多苦……”
“媽……媽媽?”唐三眼眶濕潤。
他反手緊緊抱住母親,將臉埋在她肩頭,像個迷路已久終于歸家的孩子,無聲地顫抖、哭泣。
唐昊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妻兒,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也紅了眼眶。
他伸出雙臂,將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同擁入懷中。
一家三口,緊緊相擁。
林間微風拂過,藍銀草輕輕搖曳,為這場跨越生死的團聚而歡欣。
良久,情緒稍緩。
唐三從父母懷中抬起頭,看著與印象中判若兩人的父母,心中有太多疑問。
“爸,你的身體……還有媽媽她……”他看向阿銀,仍覺得不可思議。
“是海神大人,”
唐昊面色虔誠,感慨道:“祂不僅治好了我的沉疴,更復活了你媽媽,讓我們一家得以團聚。”
阿銀也柔聲道:“是的,孩子。海神大人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再生父母。”
“沒有祂,便沒有我們今日的重聚。”
海神?風逍?
唐三心神劇震。
那個曾經需要他仰望,后來成為他追趕目標的身影,竟然……
“不止如此,”
阿銀眼中盡是感激,“我們為了報恩,已自愿皈依,成為海神大人座下最虔誠的信徒。”
“以此身、此心,回報神恩。”
信徒?
唐三心情頓時復雜難言。
對風逍救回父母的感激是真切的。
但想到父母竟信仰那個與自己道路相左的未來大敵,心中又難免升起抗拒和別扭。
唐昊看出兒子的心思,溫聲道:“小三,信仰是個人選擇,是內心所向。”
“海神大人救我們一家,恩同再造。我們信仰他,是遵循本心。”
“你不必為此感到壓力,也無需為此掛懷。”
阿銀點頭,慈愛地看著唐三:“你平安無事,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
“信仰之事,你自己做決定就好。”
感受到父母毫無保留的愛與包容,唐三心中的抗拒也消散不少,心中涌起濃濃的溫暖與酸楚。
他重重點頭:“我明白。爸,媽,你們沒事就好。”
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父母,欲言又止。
唐昊知道兒子想問什么,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海神大人對信徒極為寬厚,但……神恩浩瀚,亦不可輕求。”
“每位信徒,一生只能向他祈求一次‘神恩’。”
“我用這次機會,換回了你媽媽。而你媽媽她……”
阿銀接過話,目光溫柔:“媽媽用這唯一的機會,向海神大人祈求,在你遇到生死危機時,庇護于你,保你平安。”
她心有余悸:“雖然媽媽身在遠處,也能感到那毀天滅地的邪惡與殺意。”
“一定是海神大人感應到我的祈禱,提前將那惡徒驅逐,才讓你免遭毒手。”
“一想到你曾離那樣的危險那么近,媽媽就……”
唐三渾身劇震,瞬間想起了之前地獄路中,那場幾乎將他吞噬的神戰。
原來,那不是巧合,也不是自己運氣好,而是媽媽用她唯一一次向“神明”祈求的機會,換來的庇護!
“媽……”唐三聲音哽咽,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剩滾燙的淚意。
阿銀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傻孩子,你可是我們最愛的孩子啊,保護你,是應該的。”
唐三含淚點頭。
“哎!”
唐昊滿臉痛惜,嘆息道:“你大伯唐嘯,還有宗門那些叔伯……”
“若是他們當初……也能信仰海神,或許……唉。”
阿銀輕輕握住唐昊的手,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有些遺憾,注定無法彌補,提及只會徒增傷感。
唐三也沉默下來,昊天宗的覆滅,是他心中另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他深吸一口氣,轉而說起另一件讓他振奮又沉重的事:“爸,媽,我見到曾祖了。”
他將唐晨如何獻祭,如何將修羅傳承托付于自己,如何囑托他振興宗門、報仇雪恨的經過,一一詳述。
說到動情處,這個素來堅忍的少年,再次紅了眼眶。
“曾祖付出了一切,將希望寄托于我。我定不會辜負他!”唐三握緊拳頭,眼神堅定,“我得到了修羅神的認可。”
“待我完全消化傳承,成就神位,定能手刃仇敵,復活曾祖,重振昊天宗!”
“好孩子,我們相信你。”唐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驕傲道:“小三,你有此機緣,定要珍惜!”
“昊天宗的仇,爸爸和你一起扛!以后的路,我們一家人,一起走!”
唐三重重點頭,淚光閃動中滿是堅定。
阿銀也溫柔鼓勵:“孩子,無論你選擇哪條路,爸爸媽媽都支持你。”
“但記住,力量的本質,在于你用它來守護什么。”
“海神大人賜予我們新生與團聚,這份恩情,我們銘記于心。”
“你若能獲得祂的認可與指引,未來的路,能走得更穩,更遠。”
感受到父母毫無保留的支持與關愛,那份家的溫暖將唐三淹沒。
他心中的天平,再次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也許……信仰那位海神,也并非不可接受?
至少,父母因此獲救,家庭重圓。
至于未來……他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堅定。
他會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運,保護所有珍惜的人!
屆時,或許……
這時,唐昊笑道:“對了,小三,小舞那孩子,也成為了海神大人的虔誠信徒。”
“海神大人答應她,會盡力幫助她復活母親。”
“她現在應該正在星斗大森林里,一邊努力提升自己,一邊召集魂獸伙伴,處理武魂殿之前對森林造成的破壞。”
阿銀點頭附和:“是啊,那是個好孩子,堅強又重情。”
“我們能感受到她對海神大人的虔誠,以及想要復活母親、保護同伴的強烈心愿。”
唐三心中震動,隨即涌起濃濃的心疼與思念。
小舞她……也經歷了這么多。
唐昊看著兒子神情,提議道:“小三,我們要不要去星斗大森林看看,幫幫小舞?”
“她一個人,又要修煉,又要處理那么多事,肯定很辛苦。”
阿銀柔聲打趣道:“是啊,我也很想看看,我家小三心心念念的姑娘,能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妻子。”
唐三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也亮起光彩,重重點頭:“好!我們一起去幫小舞!”
笑鬧間,一家人其樂融融,選定方向,向著星斗大森林而去。
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們身上,背影漸行漸遠,充滿了希望與溫暖。
遠處,陰影消散。
風逍與小金人的身影浮現。
風逍望著唐三一家離去的方向,平靜道:“很好,很順利。”
“嘖嘖,親情牌打得不錯,看把那小子感動的。”小金人咂咂嘴,語氣微妙。
“不過你這算計也太深了,一步步誘他深入,還讓他覺得自己做出了選擇……本神都看得有點后背發涼了。”
“有效即可。”風逍收回目光,語氣淡然,“情感,本就是最堅韌的繩索。可救人,亦可縛人。”
“關鍵在于,誰來執繩。”
“走吧,種子已種下。”
“接下來,該去處理那條斷脊之犬了,順便看看,能引出多少暗處的老鼠。”
小金人催促道:“走走走,早點解決,早點收工。本神還得去盯著天使神殿那邊呢。”
風逍不再多言,抬手劃開一道黑色門戶。
兩人并肩邁入其中,消失不見。
密林重歸寂靜,唯有風過林梢,沙沙作響,掩蓋了所有暗流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