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玉石同沉
夕陽余輝穿過觀門照入真武大殿,照在青石板上的殘光隨著時間漸次黯淡,很快便要融入陰影中。
拇指粗的巨香插入香爐,香腳插入厚厚的爐灰,筆直挺立,靜謐的大殿彌漫著沉香燃燒的香味。
大帝寶相莊嚴,身披黃衣,金甲仗劍,目光如電,這位有武神美譽,曾在前朝被封為護國之神的真武大帝,如同沒有護住前朝一般,坐視著武當崩毀。
行舟子退開一步,細細端詳著眼前神像,金甲仗劍?身披黃衣?真武大帝不應該是黑衣仗劍,披頭跣足嗎?怎么如今端坐在椅,金身加持,即便神容肅穆,氣沖牛斗,手上寶劍鋒銳如舊,也沒驚退那些妖魔鬼怪,莫不是,安逸慣了?
這當然不是真武大帝沒有保佑武當,天助自助者,玄武大帝看到如今的武當,沒提起斷魔雄劍斬了這群蛀蟲,已經是大發慈悲。
什么樣的大戰,可以斬首不足一百,降者三千?敗軍收攏竟然還不足五成,想來也是,武當上下都以煉丹飛升為職志,既然求的是長生不死,那本性就必然是貪生怕死。
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師父。”
玄妙子身著輕甲,腰配長劍,還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只這幾日,那本已斑駁的頭發更添灰白,他的眼神有股內斂的凌厲,與自已有幾分相似,行舟子想起師祖玄陽子時常告誡自已的話,說他藏不住鋒銳,一絲不茍,盛氣凌人,得收斂傲氣,還得學著放低身段,像是陶土,入手雖軟,卻能捏出各種模樣,這符合道家柔弱生之徒的智慧,但陶土遇火則剛,越燒越堅固,扛得起粹煉。
師父云流子或許符合師祖所說那種陶土的性子,能軟能硬,可到了中年,也與其他師叔輩一般沉迷煉丹,那陶土沒被火烤成堅固堪用的器物,反倒隨波淹成一攤爛泥。
記取了師祖的教訓,行舟子擇徒寧選剛而易折,也不選柔而易糜之輩,玄妙子無疑就是他精挑細選后的傳人,更而有之的,是他有師祖想要那種,能放下身段的變通。
這個變通,從這一聲師父就能聽出。
“叫掌門。”行舟子硬起語氣,把玄妙子想說的話頂回腹中。
“掌門,俞幫主有事想向掌門稟告。”
行舟子瞥了眼站在大殿外的俞繼恩,他那身紅紅綠綠在武當沒得換洗,他身份高,得跟其他人區別,養泰子投降,就讓他穿清微殿的道袍,他身形比養泰子更胖些,道袍寬敞,除了凸起的小腹,看不出不合適的地方,這就讓行舟子更厭憎他。
“我已經說過,再勸我走便視同投降。”行舟子瞥了眼站在大殿門外的俞繼恩。
“有什么事?”
俞繼恩眼色蒼白,雙膝一彎,跪倒在地,叩頭道:“掌門,我一家妻小都被華山抓走,每日以枷車營寨前示眾,他們……他們每日斬斷繼業一根手指,左手砍完砍右手,說十根手指砍完了,就砍手掌,砍腳指,”俞繼恩老淚縱橫,拜伏在地,“懇請掌門派兵救我兒子。”
行舟子冷笑一聲:“俞幫主,你現在后悔與青城眉來眼去了嗎?臨到危時,除了武當還有誰護你。”
俞繼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懊惱道:“俞某也想著為武當拉攏強援,實無二心,哪知引狼入室,如今懊悔不已。”
“實無二心?你攀龍附鳳,想當青城的岳家,不就是圖著把襄陽幫送給青城,結果呢?人家帶走你家底,還把你女兒扔在家里等死。”
“掌門——”俞繼恩還要辯駁,行舟子打斷他說話,“你在襄江戰敗,本掌還沒追究你責任,你有臉有膽量在我面前說要救你兒子?”行舟子大聲怒斥,“興兵與否,本掌自有決斷,你再多說一句,就以蠱亂軍心論處。”隨即轉頭望向玄妙子,“把他帶出去,嚴加看管。”
俞繼恩眼看求情無用,忍不住道:“掌門,襄江戰敗,是我一人之過?武當走到今天這地步,難道還是我害的?華山登岸之后,武當本部弟子一戰即潰,死者不滿百,降者三千人,這是說什么,這就是說一打起來,武當弟子就爭先恐后投降,掌門看過那戰場嗎?騎兵策馬狂奔,奔的是后方,步兵散逃,拋盔棄甲,兵器塞滿道路,絆死的華山弟子都比武當打死得多。”
“要不是你女婿帶走長江船隊,何以一戰盡墨?”
“魏襲侯是個畜生,但他帶走船隊還是積了功德。”俞繼恩退無可退,索性把話攤開說,“這戰事只有我襄陽幫在水上奮勇殺敵,死傷過半也是我襄陽幫,在華山來襲時焚燒糧倉,炸了煉丹藥物,拖延他們腳步,這唯一的戰功還是我襄陽幫立下,掌門卻怪罪于我,對我兒見死不救,兩軍對峙,養泰子還想著向我索要賄賂,不是他貽誤軍機,能一敗涂地?那些弟子留在武當被人下餃子還是放白魚?”
提到養泰子,行舟子更是怒火中燒,他會派養泰子出戰,是因為養泰子還是有些本事,沒本事是不可能當上武當三司殿的殿主,他素知這人糟糕,但沒想到可以糟成這樣,養泰子以為華山剛受重創,武當穩操勝券,因此還未交戰就向襄陽幫索要賄賂,俞繼恩推托幾句,他便懷疑俞繼恩不給,因此貽誤軍機,慢了發兵會合的時刻,他本想讓襄陽幫吃點苦頭再救援,哪知華山竟大破襄陽幫?岸上武當弟子見著已方船只盡沉,襄江染血,失魂落膽,士氣全失,根本無心交戰,一觸即潰。
行舟子懊惱自已擔心華山輕兵襲擊武當山,因此沒有親自督軍。
可悲的是,這個懷有二心的襄陽幫幫主,還有那個糟糕的養泰子,已經是他為數不多可以重用的人。他現在不殺俞繼恩,只是這人畢竟是襄陽幫主,且御下甚厚,廣結善緣,不僅襄陽幫弟子愿為之效力,整個鄂南門派與路匪都聽他指揮。
“掌門,只要你愿意救我兒子,我襄陽幫必然死心塌地,追隨掌門。”俞繼恩不住叩頭,直磕到額頭見血。
“起來!”
“戰事未定,本掌自有定奪,因這場戰事流離失所的不止你俞家,還有萬千百姓,你想救回兒子,還不如之后死戰擊退華山。”行舟子冷聲道,“玄妙子,把他拉下去,好生看管。”
俞繼恩撲上前去,抱住行舟子大腿,哀聲哭喊:“掌門,我知道錯了,掌門,救我兒子。”
玄妙子喊來侍衛將俞繼恩帶走,行舟子大感惱怒,質問玄妙子:“你帶他進來干嘛?”
“俞幫主終究是武當肱股,他不住哀求,我也不忍拒絕。”
“肱股?你見過整天想逃的肱股嗎?如此肱股,無異于殘廢。”
玄妙子默然片刻,道:“玄妙子的錯,請掌門見諒。”
行舟子哼了一聲,道:“你陪我視察軍情。”
玄妙子恭敬應了聲是,側身讓路,落在行舟子身后一步,身后的衛隊隨之跟上,行舟子從玄武大殿走出,大殿前的校場火把林立,照耀的如同白晝,守衛弟子精神旺健,見著掌門來,個個挺直腰板。
早在一年多前,行舟子鑒于武當兩次大事上的疏疲,一次是楊衍偷走太上回天七重丹,另一次則只有他自已知道,便是明不詳掉換玄虛遺詔。因此讓玄妙子重新整頓武當的侍衛弟子,這批新進的弟子,都能算是武當少有的精兵。
“掌門,我們去鐘樓,那兒居高臨下,能看得清。”
行舟子點點頭,信步來至鐘樓上,遙望山下,只見山下華山營寨駐扎處,火光繞成一片,猶如一團在空中炸開又永久停滯的煙花。
“華山在虛張聲勢。”行舟子道,“他們沒那么多人,巴中大戰他們元氣大傷。”
“他們是傾全派之力來犯。”玄妙子道,“他們現在不需要顧忌青城,少林更是自顧不暇。”
“還有崆峒。”行舟子道,“華山撕毀盟約,興兵犯境,昆侖共議已同虛設,鐵劍銀衛一出,華山必滅。”
“掌門在等這個機會嗎?”玄妙子問。
如果崆峒要出兵,那在青城受困時就該出手,朱指瑕按兵不動,不知其圖謀,是真無法明辨青城曲折是非,尊守昆侖共議,鐵劍銀衛不出隴地,抑或者打算等東北角四派亂成一鍋后,再來坐收漁利?
行舟子遙指著前方,比華山營寨:“這一圍好比少嵩之戰,武當這塊肉,華山吃不下,武當山居高臨下,我們有地利,而你我也非如顢頇無智之輩,留守在武當山的弟子還有五千,士氣高昂,師久無功,華山必須退。”行舟子道,“那就是我們反攻的機會。”
“掌門,依在下愚見,此戰遠比少嵩之爭還險惡。”玄妙子道,“少林之圍,是嵩山與少林不過一山之隔,打個措手不及,少林雖敗,但團結一心,共御外敵,武當則如散沙一般。少林之圍,不止靠張秋池一已之力,少林弟子人人急難才是關鍵,武當沒有張秋池,就算有,武當也不會有人響應號召,能號召武當的人,唯有掌門而已。”
“我們會有援兵。”行舟子道,“我們已經派人自小徑下山,往徽地召集云海宗、九雁門,他們會來救圍。”
“再說嵩山本無意也無能滅少林,所爭不過昆侖共議一席之地,以戰求和,換取利益,掌門,你看華山這陣勢,傾巢而出,這是九十幾年來,第一次有人違反昆侖共議,華山勢在必得,若是不得,則華山必滅,武當若沒有掌門,這盤散沙,誰來團結?”
行舟子臉色一變:“我已說過,再言退者以議降論罪。”
“師父——”玄妙子又再叫起師父,“意氣用事不能救武當。”
“你以為我是意氣用事?”行舟子把手按在鐘樓的墻沿,指上的勁力幾乎要將石磚扳下一塊。
“武當原本就剩一口氣,吊住這口氣的是昆侖共議,我想著趁這口氣還在,下猛藥治武當,如今連這口氣都沒了,玄妙,華山打破這規矩,今后九大家相互攻伐,合縱連橫,或許回到東四西五,或者北三南二,相互結盟抗衡的亂世,又或者回到百年前,勝者為王,總之,那里頭不會有武當。”
或許當初自已不該拒青城于門外,行舟子心想,如今武當也不至于沒有盟友,但盟友何在?青城自顧不暇,少林衡山丐幫皆有困難,華山雖然冒險,但何嘗不是看準此時武當無人可求援。
“大戰之前,后山上那群宿耆便幾乎散去,他們若在,武當還有百來個可用的高手,那群老道顧著煉丹,可以棄武當于不顧,玄妙,你懂嗎?這些人跑了,為師如果也跟著走,那為師與他們何異?”行舟子道,“這世上需有人以身殉道,才有榜樣。”
“假若我能守住武當,等到援軍將華山逼退,那局勢便就不同,華山勞師動眾而無功,只要一封書信聯絡崆峒,便能滅除華山。武當威名不墜,就能再續命以待轉機,可一旦丟了襄陽,掌門出亡,民心動搖,鄂西不復所有,武當只會更難。”
玄妙子當然聽出師父話中之意,那是玉碎之心,以這渺茫勝機,賭武當氣運。
“師父,能叫的醒人才叫殉道,覺空可以殉道、覺如可以殉道,三爺可以殉道,李景風可以殉道,哪怕諸葛然都能殉道,他們可以當榜樣,師父,你死在武當山上只會被當笑柄。”
行舟子怒道,“你說什么?”
“師父,你死在這,武當就真滅了,繼任的掌門會是誰?沒有,沒有一人有你威望,只要你死,下一個武當掌門也是只會煉丹的廢物,誰執大旗?我?那些師叔伯我指揮得動?華山緩而圖之,武當必滅。”
“但假如師父能脫困,你出身徽地,在那里有威望,只要您執起大旗,有支持你的門派,這一次武當或能不同。”玄妙子說道,“刨肉去瘍,傷筋動骨,成則回生,敗則身亡,哪怕萬一的機會,都得賭一次武當氣運。況且師父去了徽地,華山急切不可下,勢必收兵重整,說不定再尋他圖。”
“別作他圖?”
“武當是百足之蟲,進了徽地后,華山難以急下,他們沒殺養泰子,用俞承業招降俞繼恩,就是想要慢慢消化鄂地,尤其是鄂西水路關口”玄妙子想了想,道,“徒兒認為,他們意在青城”
青城?行舟子先是訝異,后又沉思起來。
“華山在巴中大戰損失慘重,但船隊卻無受損,鄂西已失,我們守住鄂東,青城本不大,又失去播州之地,同樣四面無援,雖然擊破唐門隊伍,但只是一支小援軍,圍困播州一時不能下。他們本來還有襄陽幫這條奧援,現在襄陽幫已無,水路已被華山扼住。師父,唐門布兵而不求戰,所為何因?”
“你說他們在等華山?”
“華山一個門派干不了推翻昆侖共議這大事。”玄妙子道,“他必定有盟友。師父,你往深處想,假若唐門華山聯手,最緊要的便是取巴縣作連結。”
行舟子猛地醒悟:“屆時川蜀陜連成一線,受困的反倒是鐵劍銀衛了。他們連船都沒有。那時華山穩固住鄂西之地,與唐門連結共抗鐵劍銀衛,可以久持。”行舟子頓了頓,道,“不過這只是猜測。”
“是,但并非無此可能。”玄妙子道,“所以您留在武當,不是救武當,而是救青城。”
這有可能就是武當的一線生機?
“你有什么打算?”行舟子問徒弟,語氣已經有松動。
“我帶俞繼恩來見師父,就是讓他作引子,他想投降,但不敢說。”玄妙子道,“讓俞繼恩下山送降書,我們假裝要突圍,師父你武功高強,換上便服,孤身從后山小徑走,我死守武當。”
行舟子皺眉道:“你不走?”
“真武大殿已經沒有能領軍的人了,難道要通機子領軍?”玄妙子搖頭,“只要師父不在的消息一傳出,士氣必崩,華山就會派人追捕你,我在山下跟他們拖延。”
行舟子驚道:“這不是拿武當幾千人護我一人?”
“師父,你已經走晚了,如若一開始就聽徒兒的話撤逃,不至于白葬送這許多人,你不能再遲疑。”玄妙子道,“山上存糧不足三個月,越晚走,越危險。”
“這是武當最后的精銳。”
“他們沒師父想得精銳。”玄妙子嘆了口氣,“師父,我不陪你回真武大殿,你自已摸黑回去吧。”
行舟子點點頭,讓我再想想。
沒有點燈,沒有隨從,行舟子從塔頭上走下,經過步天樓時,他聽到樓里的哭泣聲,在暗夜里,沒有隨從彰顯掌門身份,他能看到這群弟子們最真實的面目,那就是恐懼。一股悶氣在心底發不出去。
救亡圖存,救亡圖存,怎么救呢?
一聲長長的嘆息回蕩在樓廊間,飄進玄武大殿,泥塑的雕像不聽、不聞,不問。
※
“武當送降書來了?”嚴昭疇勒住馬匹,瞧著跪倒在地,低著頭的俞繼恩。
“是!”俞繼恩擦去額頭大汗,道,“玄妙子勸降掌門,嚴公子,能把兒子還給我了嗎?”他一邊說著,一邊瞟著被關在牢車里的俞繼業,俞繼業臉色蒼白,雙手包緊繃帶,他應該還剩下七根手指,俞繼恩記得,華山每天都派人送一根手指上武當山,一共三根。
嚴昭疇哈哈大笑,轉頭對嚴烜城道:“你說行舟子多硬氣,還不是降了?”
嚴烜城緊皺著眉頭,他萬沒料到,華山收了唐門跟點蒼的五十兩銀子贖回戰俘后,并不是用來賠款與勵精圖治,而是修整戰船,征召弟子,厲兵秣馬,重組隊伍,立刻侵襲武當。這一戰幾乎動用了所有華山可用之兵,由爹親自率軍,帶了所有華山可用的大將發動奇襲,現在要是鐵劍銀衛渡過漢水,幾乎可以兵不血刃奪下長安。
“行舟子有這么快投降?”
說這話的人是方敬酒,此刻正站在嚴烜城馬后,華山傾巢而出,他自然也隨行。
自從借到錢后,嚴烜城與方敬酒的關系便越發不同,與其說方敬酒是華山大將,不如說他是嚴烜城家臣,任何要用到他的時候,只有嚴烜城的命令他才會允諾,嚴烜城初時不明其理,后來明白這也是方師叔的自保之策,他與爹跟二弟的關系已破裂不可修補,把自已跟嚴烜城關系拉得越緊,越是自絕于華山之外,爹跟二弟就越不會動他,哪怕到最后他就只是嚴烜城的保鏢,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嚴烜城也是竭力讓方敬酒留在自已身邊,一來兵兇戰危,他擔心爹跟二弟會設局害死方師叔,另一方面,他更害怕二弟不小心落單時撞上方師叔。見過暗巷中刺向諸葛聽冠那刀后,他毫不懷疑方師叔真會殺了二弟。
每當他想做點什么改善局面時,就會讓自已落入更窘迫的局面。
“我會還你一對兒女。”嚴昭疇語帶譏嘲,“還有你那個嫁入青城的女兒。幾年前我大哥來求親,你瞧不起我大哥,我還以為你女兒多有姿色,你不想當嚴家的岳家,那就讓華山弟子當你的女婿。”嚴昭疇哈哈大笑。俞繼恩自然知道他話中意思,又驚又怒,卻不敢發作,只是低頭跪著。
“沒這回事!”嚴烜城忙解釋,“俞家是我帶隊去抓,俞姑娘現在安好,隨在軍中,晚些你們父女便可團聚。”
嚴昭疇睨了眼嚴烜城,他不好在眾軍中責備大哥,只道:“大哥,你回營寨去,沒人看著俞姑娘,出事了我不負責。”
嚴烜城嗯了一聲,只得帶著方敬酒離去。
三日后正午,嚴非錫親自領軍,坐等武當投降,一條魚龍似的隊伍自山上蜿蜒而下,武當弟子皆著寬袖道袍,牽著馬匹步行下山。
那道袍底下八成藏著兵器,嚴烜城騎馬站在父親右側瞭望,不敢張聲。
嚴非錫冷笑道:“我就說行舟子不會這么容易投降。”
嚴昭疇道:“瞧這模樣,他們想突圍?爹,是要等他們下來,還是把他們堵在山路口?”
嚴非錫道:“武當弟子疲弱,讓他們下山容易,上山難。”
午末,嚴非錫遣華山弟子攻打武當,這是華山侵攻以來,唯一的一場硬仗,玄妙子督軍死戰,從午至夜不休,之后借山勢抵御,設計埋伏,直至三天后,傷折近半,通機子欲降,玄妙子怒斬之,命弟子各自逃命,徽地再聚,率隊突圍,死于亂軍中。
嚴非錫上了武當山,才知行舟子早已遁走,料想追捕不及,武當山上糧草已少,唯收藏不少珍貴古物,玄妙子以千年古廟,先人資產,不忍毀之,并未焚毀,嚴非錫命人將這些古物清查封庫。隨后叫來兩個兒子,命人將俞繼恩帶到真武大殿前的校場。
俞繼恩來到校場,見自已妻子、兒女也被帶到校場上,妻子陳氏身軀肥胖,不良于行,被拖到校場上,她衣褲早被崎嶇地面磨爛,雙腿、小腹,鮮血淋漓,每拖一步都是一聲慘嚎。地上拖著條長長血跡,嚴烜城撇過頭不敢再看。
嚴非錫冷冷道:“你要再把頭轉過去,我就把這女人零碎了剮,還要你動手。”
嚴烜城心中怨怒,但不敢違抗父親旨意,只得眼睜睜看著。
嚴非錫道:“學學你二弟怎么辦事。”
俞繼恩對陳氏雖無真情,畢竟多年夫妻,見著妻子慘狀,心中大慟,俞承業兄妹見著父親,也是放聲大喊。
嚴昭疇領著一名年約二十余歲的年輕人來到校場正中,吩咐道:“放了俞幫主。”
俞繼恩奔向前去,與妻兒抱成一團,慟哭不已,俞繼恩抓著兒子雙手,顫聲問道:“還剩多少,你還剩多少。”俞承業伸出雙手,右手只剩三根手指。俞繼恩悲痛交集,高聲喊道:“嚴二公子,你答應過放我們一家。”
“我沒這樣說。”嚴昭疇笑道,“我說我會還你一對兒女!”
“什么意思?”俞繼恩心中恐懼,顫聲道:“你……你要做什么?”
嚴昭疇身邊那名年輕人獰笑道:“俞繼恩,你認得我嗎?”
俞繼恩抬頭望去,只覺眼熟,一時竟想不起是誰,然則一股恐懼油然而生,他隱約覺得,若認不出這人是誰,那必有極大禍事降臨自已家人。
那年輕人見他認不出,怒上眉梢,抽出懷中短劍,怒喝道:“叫你認不出我是誰。”
隨即一刀戳向陳氏腹部,陳氏大叫一聲,不住掙扎,他身軀肥胖,這一刀沒底,竟還傷不著他要害,那年輕人索性奮力一拖,在他腹部上拉出一條大縫,陳氏起身不能,四肢仰天亂劃,鮮血混著白色脂肪露出,俞家父子見狀,大聲喊叫,忙撲向前去,早被人拉住,那年輕人殺豬似的又在陳氏肚子上再劃一刀,這才肚破腸流,里頭的腸子猶如找著透氣的機會般,猛地從肚子里噴出,陳氏一時卻不得死,劇痛之下,唉唉慘叫,聲聞校場,雙手捂著肚子,只想把腸子塞回肚里。
俞繼恩腦中一片空白,那年輕人已經走到俞承業身邊,喊道:“你還想不起我是誰嗎?”
俞繼恩思緒混亂不堪,此時哪還能想起誰是誰,悲聲喊道:“我不認得你。”
那青年冷笑一聲,手起一刀,插入俞繼業小腹,俞繼業高聲慘叫,俞凈蓮尖叫一聲,嚇暈過去。
這年輕人當真狠毒,明明可以一刀封喉,他卻偏偏要往肚腹下手,脾腑破裂痛苦最甚,且一時不能得死,這得多大仇怨,才能下此狠手?
俞繼業絞盡腦汁,也想不起有這仇人,嚴烜城高聲大喊,“他姓葉!”
這話一出,嚴非錫怒目瞪向嚴烜城,嚴烜城吃驚,不敢再說話,只聽身后方敬酒冷聲道:“公子又作一半。”
俞繼業猛地想起,顫聲道:“你是葉娘的兒子……”
嚴昭疇笑道:“他叫葉辛,華山船隊小隊長,我說會還你一對兒女,不過你那女兒現在在華山,已經嫁人了。”
俞繼恩大叫一聲,又怒又驚:“你怎么能這樣對你兄弟下手!”
“我哪來的兄弟,你又不是我爹。”葉辛持刀走向俞凈蓮,俞凈蓮早已嚇昏不省人事,俞繼恩喊道:“不要碰她。”
葉辛冷聲道:“都是你女兒,你怎這么偏心?”
嚴烜城見葉辛要動手殺人,喝道:“住手,快住手。”他幾乎感覺到身后方敬酒的白眼,他繞至嚴非錫面前,說道:“爹,襄陽幫還有幫眾,得靠俞幫主收服,留著他這女兒有用。”
嚴非錫道:“襄陽幫剩下的不是跟去青城,就是逃散,還用得著他?”
嚴烜城道:“俞繼恩與鄂地路匪門派都相熟,比養泰子有用。”
“那些路匪并無所用。”
“或許能招募為華山弟子?”嚴烜城忙道,“我們正缺人馬,且襄陽幫產業龐大,葉辛是俞繼恩兒子,與其讓華山接管,不如子承父業,讓俞幫主乖乖把襄陽幫產業交托給葉辛,這得拿他女兒當人質。”
嚴非錫并不在意那些路匪,但行舟子逃走,留下俞繼恩或許還有用,于是道:“葉辛,退下。”
葉辛神色兇狠,盯著俞繼恩瞧,不肯離去,嚴昭疇沉聲道:“葉辛,退下。”
俞繼恩萬念俱灰,他一生汲汲營營,拋妻棄子,好不容易掙得個富甲天下,然則所得錢財,大半為人作嫁,富貴半生,落得個一文不剩,妻兒身亡的下場,他抱著妻兒尸體,在血泊中失神喃喃:“報應、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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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山被攻破后四天,沈玉傾收到一封行舟子的親筆書,告知沈玉傾,提防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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