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讓我夸你有才華,還效率驚人?”
托尼的語調突然轉高,“這不就是直接搞盜版,工廠流水線嗎?”
他踱步到畫板前,身上那股雪松混著鳶尾根的香水味隱隱飄來,“看看,這顏色,這基調,這‘月光苔原’的靈魂影子……你管這叫設計?”
他的指尖幾乎要點到畫紙上:“這叫剽竊!懂嗎?在時尚圈里,你知道你這種行為會是什么下場嗎?”
他拖長了尾音,警告意味十足,試圖用氣勢碾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蘇甜早有準備,眨了眨眼,不慌不忙,往前挪了一小步,絲毫沒被震懾的跡象。
她理直氣壯地指向第一塊畫板:“托尼老師,您看清楚了,這怎么叫剽竊呢?‘月光苔原’是曳地長裙,華麗隆重。我這一套——”
她手指精準地點在畫稿的裙擺位置,“利落短裙,長度在膝蓋以上,更靈動方便,適合日常或半正式場合。”
托尼張嘴正想抗議,她的手指迅速滑向第二幅,堵了他的話。
“您的設計是經典細吊帶,展現肩頸線條。我改成了單邊斜肩設計,”
她比劃了一下,“不對稱,更有現代感,也修飾手臂。對身材更包容,還帶點小優雅。結構都變了,靈魂還能一樣?”
托尼還沒反應過來,她又指向第三幅,那是一件帶有不規則下擺和層疊設計的裙子。
“至于這一套,靈感來源雖然是‘月光苔原’的色彩光澤和苔蘚肌理感,但廓形、細節處理,完全是我自已的東西。每一套都經過獨立思考和深化設計,托尼老師,它們儼然已經是三套不一樣的作品了。這叫再創作,不叫復制粘貼。”
托尼被她這一連串條理清晰、語速飛快的反駁噎了一下,精致的眉頭皺得更緊。
“強詞奪理!”
他提高了音量,顯然有些惱火,“如果沒有我的‘月光苔原’這個核心概念,你拿什么再創作?我的設計是藝術!是獨一無二的靈魂!你這叫什么?這叫……叫山寨!而且一點都不高級!你的,就是盜版!是改版!是赤裸裸的剽竊!”
他刻意拉長聲音,指著旁邊衣架上那件實物“月光苔原”,面料在燈光下流淌著珍珠般柔潤又變幻莫測的光澤。
“瞧見沒有?這種光澤,這種觸感!這是意大利獨家定制的稀有面料,一年產量就那么點,是有錢都未必買得到的藝術品!你有嗎?你能用嗎?你的設計,用什么?普通雪紡?滌綸?呵,空有形式,沒有靈魂,更沒有這種高級材質的支撐!”
蘇甜靜靜聽他說完,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無辜的笑意。
“老師,我承認,您的創意在先,確實給了我靈感。您這面料,我也確實是沒辦法拿到,畢竟……”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那件昂貴的原衣,“太稀缺,太珍貴了。”
托尼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以為她終于認慫。
誰知,蘇甜話鋒一轉,“但是呢,我設計的這幾套,它們可能上不了巴黎時裝周,但完全可以穿去上街,約會、上班、逛街,甚至是擠地鐵都不違和。”
“不像您這件。”她指了指那件被供奉起來的裙子,“美則美矣,恐怕只適合擺在藝術館珍藏,或者走紅毯時穿一次,還得配八個保鏢防止蹭臟。”
托尼聽著,臉色一寸一寸地漲紅成豬肝色。
蘇甜無視他的氣急敗壞,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而且,我核算過成本。如果我這三套設計,投入大批量生產,選用合適的平價替代面料,掛到某寶平臺,價格完全可以打到——”
她伸出食指,比了個“一”字,清晰而有力,“一百元以下。”
“讓更多喜歡這種風格,但預算有限的女孩子也能擁有‘月光苔原’的夢。”
“一……一百元以下?!某寶?!”
托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聲音都拔高了八度,差點破音。
“你你你……你這是在侮辱設計!侮辱藝術!”
“一百塊?那能叫衣服嗎?那是抹布!!!”
“時尚的靈魂是創意!是獨特性!不是廉價和泛濫!你你你……氣死我了!”
他捂住心口,氣得在原地轉了個圈,指尖顫抖地指著蘇甜。
“你知不知道設計師的追求是什么??創意的靈魂是又什么?!時尚不是流水線上的快餐!”
“我們追求的是極致!是獨一無二!是藝術品!不是讓你拿來上街、擠地鐵,搞什么平民大眾化的!”
看著眼前這位時尚大咖急得跳腳,蘇甜內心覺得既好笑又無奈。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位總監的藝術壁壘高得能沖出臭氧層了。
蘇甜耐心地聽著。
等他一陣輸出暫歇,喘氣的空隙,她才不緊不慢地,再次指了指畫板,回到最初的問題。
“所以,托尼老師,拋開藝術價值和市場定位的爭論,單從技術層面和任務要求來說。三天,三套‘月光苔原’風格的設計作品,我是不是做到了?”
托尼被她兜回原來的話題,極其冷靜的態度弄得又是一噎。
他瞪著那三幅畫稿,又瞪著蘇甜平靜的臉,一股火憋在胸口。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單手帶著氣勢,撐在身旁的衣服架子上,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探下臉來,幾乎要貼到蘇甜面前,試圖用身高和氣勢壓迫她。
那雙描繪精致的眼睛緊緊攝住她,壓低聲音,帶著最后通牒般的意味:“你、必、須、承、認,這就是在‘白嫖’我的核心創意!說!”
如此近的距離,蘇甜能看到他的皮膚真的很好,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
淡淡的妝容恰到好處地突出了他五官的精致,特別是那雙眼睛,眼線勾勒得極其完美,帶著一種銳利又脆弱的美感。
他身上的淡香水味混合著顏料的氣息撲鼻而來。
那一刻,蘇甜腦子里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家伙,居然比自已還美!
而且,他現在這副急躁、較真,又努力維持形象的畫面……莫名有點可愛!
這個認知讓她非但沒有被他的恐嚇嚇退,反而生出一種惡作劇般的勇氣。
她沒有后退,也朝前走一步,迎著他。
同樣單手撐在他那一側的衣服架子上,做出一個和托尼一模一樣的鏡像動作。
并且,她把臉還往前湊了湊,正正地對上他那雙噴火的大眼睛。
兩人鼻尖的距離幾乎只剩下幾公分,呼吸可聞。
在這個危險的近距離里,蘇甜瑩亮的雙眸更加攝人了,如同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她微微勾起唇角,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語調,清晰地回應他:
“我、不、承、認!這是合理合法的、充滿智慧的靈感衍生與再設計。不、是、剽、竊,不是、盜、版。”
四目相對,咫尺之遙。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小鉤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托尼的耳膜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對視的目光在無聲交鋒。
托尼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沉靜又執拗的湖水上,映出的自已那張……似乎有點失態的臉。
忽然,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竄上他的臉頰和耳根,比剛才吵架時更甚。
心跳也莫名其妙漏了一拍,接著不規律地亂撞起來。
他精心維持的藝術家高傲氣場,在這個過分接近的、帶著清甜氣息的凝視下,出現了一絲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