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林話說得滴水不漏。
冠冕堂皇到了極點。
幾個常委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低下頭喝水，或者在筆記本上假裝記錄。
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
黃立冬見沒人說話，便看向祁同偉。
“祁市長，這幾位同志都是您分管部門的骨干。”
“您對這次調整，有什么意見？”
這是逼宮。
要把祁同偉逼到墻角，讓他要么當場發飆，破壞組織紀律；要么忍氣吞聲，威信掃地。
鋼筆停止了轉動。
“啪。”
祁同偉把筆輕輕拍在桌面上。
這個聲音很輕。
但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卻像是一聲驚雷。
所有人都抬起頭。
祁同偉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臉上竟然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吳書記的提議，高屋建瓴。”
“干部隊伍確實需要注入新鮮血液，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嘛。”
此話一出。
吳春林的眉毛挑了一下。
認慫了？
這不像祁同偉的性格。
還是說，這小子手里抓住了什么把柄，準備在后面等著自已？
吳春林心里閃過一絲警惕。
但他想不出祁同偉還能有什么牌。
曹坤那件事做得極其隱秘，而且是幾年前的舊賬，不可能這么快被翻出來。
“這么說，祁市長是同意這份名單了？”
吳春林追問了一句。
要把釘子釘死。
“原則上同意。”
祁同偉點了點頭。
“不過。”
“在表決之前，我有兩個小請求。”
吳春林瞇起眼睛。
“你說。”
“第一，既然要調整老同志，我們不能讓他們寒了心。”
“組織上應該給他們一個公正的評價。”
吳春林笑了。
原來是在討價還價，想要給手下人爭取點退休待遇。
這正好。
顯得自已寬宏大量。
“這個沒問題，組織部會妥善安排。”
“第二。”
祁同偉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放在桌面上。
“在討論具體人選之前。”
“我建議大家先看一段視頻。”
“這是市府辦的小同志，前幾天在工地上隨手拍的。”
“只有三分鐘。”
“不耽誤大家太多時間。”
吳春林皺了皺眉。
看視頻？
這算什么路數？
賣慘？
還是想搞煽情攻勢？
在官場上，眼淚是最廉價的東西。
只要帽子扣下來，就是哭出血也沒用。
吳春林看了一眼黃立冬。
黃立冬猶豫了一下，還是把U盤接了過去，插在了會議室的投影電腦上。
“既然祁市長提出來了，那就看看吧。”
吳春林靠在椅背上，一臉的不以為然。
他倒要看看，祁同偉能翻出什么花來。
會議室的燈光暗了下來。
投影幕布緩緩降下。
一道白光打在幕布上。
沒有片頭。
沒有激昂的背景音樂。
甚至連畫面都有些抖動，顯然是用手機拍攝的。
畫面里，是暴雨中的東方漢城二期工地。
泥水橫流。
狂風卷著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地面。
鏡頭晃動了一下，對準了一個正在深坑里指揮排水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沾滿黃泥的雨衣，安全帽歪在一邊，手里拿著對講機正在嘶吼。
雨太大。
聲音聽不清楚。
但所有人都認出來了。
那是建設局長張強。
鏡頭拉近。
張強的臉上全是泥水，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
他摘下眼鏡，胡亂在袖子上擦了一把，又重新戴上。
那一瞬間。
鏡頭捕捉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布滿紅血絲，卻亮得嚇人的眼睛。
緊接著。
畫面一轉。
是深夜的工棚。
幾張簡易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圖紙和泡面桶。
規劃局總工程師劉衛國，正趴在圖紙上，用放大鏡一點點核對數據。
他的一只手按著胃部，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虛汗。
旁邊的小年輕勸他去休息。
劉衛國擺擺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標高點，啞著嗓子說：
“這個地方如果不改，將來排水就是大問題。”
“老百姓把一輩子的積蓄都砸在這里。”
“我們要是偷懶，那就是在造孽。”
畫面再轉。
是財政局預算科科長，為了核對一筆鋼筋款，在材料商的倉庫里坐了整整一宿。
是質監站的老站長，拿著回彈儀，在四十二度的高溫下，一層層爬樓梯檢測混凝土強度。
……
沒有一句旁白。
只有現場嘈雜的風雨聲，機器的轟鳴聲，還有這些“老同志”粗重的喘息聲。
這不僅僅是工作記錄。
這是戰場實錄。
在這段視頻里，你看不到思想僵化。
你看不到跟不上節奏。
你只看到一群把命豁出去，在這個爛泥塘里筑起一座城的脊梁。
三分鐘很短。
但在黑暗的會議室里，這三分鐘卻像是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吳春林的臉色變了。
從不以為然，變得僵硬，最后變得鐵青。
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剛剛還在說這些人是老牛破車，是阻礙發展的絆腳石。
可屏幕上的畫面，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砸碎了他所有的冠冕堂皇。
這哪里是絆腳石？
這是基石！
如果連這樣的人都要被清洗。
那林城還有什么正氣可言？
那在座的各位，屁股底下的位置還能坐得安穩嗎？
視頻結束。
畫面定格在最后一張黑白照片上。
那是所有這些被列入清洗名單的人，站在剛封頂的大樓前的合影。
他們笑得很傻。
滿身泥土。
但背后，是初升的太陽。
屏幕上緩緩浮現出四個大字，字體剛勁有力，像是用鋼筋焊接而成，
林城脊梁。
燈光重新亮起。
會議室里比剛才更安靜了。
但這種安靜變了。
不再是死寂。
而是一種涌動的、壓抑不住的情緒。
幾個常委的眼眶有些發紅。
人非草木。
誰不是從基層干上來的？
誰沒見過這種場面？
但把這種場面赤裸裸地擺在桌面上，和那些冷冰冰的免職文件放在一起對比時。
那種沖擊力，是核彈級別的。
祁同偉慢慢站起身。
他沒有看吳春林，而是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吳書記說得對。”
“他們確實老了。”
“張強同志有嚴重的風濕，一到下雨天腿就疼得走不動路。”
“劉衛國同志有胃潰瘍，做過兩次手術。”
“他們的身體，確實跟不上某些快節奏了。”
祁同偉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股金屬般的質感。
“但是！”
“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
“如果沒有這些老牛在泥地里拉車。”
“我們拿什么去跑加速度？”
“如果沒有這些思想僵化的人死守質量底線。”
“我們拿什么去向林城的百姓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