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張了張嘴，竟被黃符懟得一時語塞。
畢竟，黃符確是親眼見過林峰，所言似乎更具說服力。
見眾臣各執一詞、爭論不休，秦榮將目光投向始終沉默的長史陶潛：“陶大人，軍務之事，你最為熟悉，不妨說說你的看法。”
陶潛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沉吟片刻才開口：“大人，定北縣乃寒州屏障，干系全局安危，林峰年紀尚輕，歷練不足。”
“此等重任交予他肩頭，恐有不妥。”
“況且朝廷早有旨意，會調派援軍北上，何不等援？”
“依下官之見，不如選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員前往，輔佐張將軍穩住局面。只需撐過十天半月，援軍一到，危機自解。”
陶潛點出了關鍵——這一戰的核心是“穩”，而非求勝。
穩住局勢等候援軍，才是上上之策。
秦榮聞言，指節輕叩桌案，沉聲道：“李將軍已領兵馳援鎮遠關，寒州軍的主力將官盡皆隨他前往邊關，如今府中，還有誰能擔此重任？”
陶潛并未接話，只是不動聲色地瞥了陸波一眼。
陸波心領神會，輕咳兩聲：“咳咳！秦大人，陶大人身為寒州長史，州內軍務向來經手甚多，經驗老道。”
“不如就由陶大人領兵，李司馬從旁輔佐，一同前往定北縣協助張將軍，大人以為如何？”
陶潛？
秦榮心中一動。
陶潛身為長史，對軍務確實熟稔，且出身名門望族，威望足夠。
加之他與李秀共事多年，配合默契，派往定北縣，倒真是個穩妥的選擇。
秦榮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二人：“兩位大人，可愿擔此重任，領兵馳援定北縣？”
陶潛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下官雖才疏學淺，但國難當頭，豈敢退縮？愿領軍前往定北縣，抵御韃虜，死而后已！”
李秀亦上前表態，愿全力輔佐陶潛抗擊北蠻。
領兵統帥一敲定，秦榮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他當即在府中設下宴席，款待眾人的同時，商議具體出兵時日。
宴席散盡時，夜色已深。
寒州別駕陸波的歸家馬車內，他與陶潛相對而坐。
陶潛今晚飲了不少烈酒，臉頰泛紅，帶著幾分酒意開口：“陸兄，如今你總該說了吧？為何執意要推我做這統帥，執掌定北縣兵馬？”
陸波與陶潛私交甚篤，且有諸多利益糾葛。
事實上，這已不是秦榮第一次提議讓林峰統兵，上一次商議，正是因陸波強烈反對才未能敲定。
“陶兄，你我相識多年，我何時坑過你？讓你領兵，自然有你的好處。”
陸波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其一，那林峰壞了陰山銀礦的好事，害得程家徹底敗落。”
“雖說處置得當，沒牽連到你我，但你我每年十萬兩白銀的進項，就這么沒了！這口氣，我可咽不下去！”
“如此仇怨，豈能再讓他執掌三縣兵馬？”
提及此事，陶潛也滿臉痛惜：“是啊，每年十萬兩的進項，說沒就沒了，實在可惜！”
陸波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道：“所以陶兄此番前往定北縣，務必給林峰點顏色看看。最好能不留痕跡地讓他死在龍驤軍手中，也好解你我心頭之恨！”
陶潛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雖貪婪，卻不糊涂。
如今大敵當前，若貿然除掉林峰，對戰局不利。
想到這里，他面露難色：“陸兄，此舉妥當嗎？林峰打仗確實是把好手……”
陸波笑得愈發高深：“陶兄，我知道你在顧慮什么，你怕折損太多兵將，守不住定北縣，毀了自己的仕途。”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知朝廷選定的北上抗蠻的主帥是誰？”
陶潛眼睛驟然睜大：“誰？莫非是你那位在通政司當差的表兄，又給你送了消息？”
陸波家族勢力龐大，表兄任職于京城通政司。
大乾十三州的機要文書皆需經通政司流轉，故此間消息最為靈通。
陸波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不錯，陛下有意任命燕王殿下統領京軍出征！燕王殿下的能耐，你我都清楚。”
燕王趙秉，乃當今圣上第四子，通曉兵書戰策，素來喜好武事。
如今朝局波詭云譎，皇子們明爭暗斗，唯有這位燕王一心撲在軍務上，從不摻和黨爭，故而深得圣上信任，才有了外放統兵抗蠻的可能。
陶潛腦海中飛速閃過關于燕王的種種傳聞，頓時來了精神：“好！有燕王殿下前往定北縣，必定能擋住龍驤軍！”
陸波點頭，進一步提點：“這便是其二！你在定北縣安心坐鎮，只需守住城池，撐到燕王殿下北上即可。你真以為憑那些團練軍能擋住北蠻韃子？所以團練軍些許折損不足為惜，死個縣尉，更不算什么。”
他湊近幾分，壓低聲音：“縣尉戰死，兵卒傷亡越多，越能凸顯你陶兄浴血奮戰、力挽狂瀾。屆時見到燕王殿下，順勢攀上關系，你的仕途，不就徹底通達了？”
陶潛茅塞頓開，連連道謝：“陸兄所言極是！多謝指點！哈哈哈哈！”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在定北縣好好表現，務必讓燕王殿下注意到自己。
至于與林峰的恩怨，若能找到機會不留痕跡地除掉他，自然再好不過……
天啟二十年，十一月中旬。
寒州府向下轄三縣發出公文，命三縣團練軍向寒州東部邊境集結，縣城防務交由縣軍駐守。
與此同時，寒州長史陶潛、寒州司馬李秀被正式任命為團練軍正副統帥，前往渾河集合點統籌軍務。
調令一出，三縣團練軍即刻響應。
林峰亦從黑山大營起兵東進。
這幾日在大營練兵期間，董萱兒與林秋月曾結伴前來，將各自的些許家當送往黑山中的山寨，為日后做打算。
二人還特意叮囑林峰，若大軍途經桑葉鎮留宿，務必前往成衣鋪一坐，她們要好好款待。
黑山大營的加固修繕已近尾聲，防御力較此前大幅提升。
營內的鐵匠坊、木工坊也已順暢運作，步入正軌。
如今，四千朔風營兵卒已全員配備連弩。
此外，林峰還讓工匠們依照他提供的圖紙，趕制火瓶（簡易燒瓶），后續將由負責輜重的邱真，統一運送至定北縣前線。
出征前夜，林峰特意回了一趟河谷村，陪著家中三位夫人溫存了一夜。
此去出征，歸期未定，他只想多陪陪親人。
次日正午，艷陽高照。
林峰騎著駿馬，率領朔風營一路向東，此刻已抵達鎮遠縣中部。
再往東行進一日左右，便至虎丘縣境內。
身旁，鎮遠縣衙捕頭邢森正沉聲稟報近日的調查結果：“大人，屬下已派人將付壯暴斃當日去過的地方盡數走訪，查到了一些線索。”
說著，邢森遞上四張畫像。
“這是？”
林峰接過畫像翻閱，只見上面四人皆是滿臉橫肉、面相兇惡之輩。
“大人，這四人是付壯從段府離開后，徑直前往的那家酒館的客人。
據酒館掌柜和伙計回憶，付壯每次做工結束，都會去那家酒館喝酒吃飯。”
邢森指著畫像解釋。
“他們記得，那日付壯曾與這四個商人發生口角爭執。這便是根據他們的描述，畫下的四人畫像。”
“而且，這四個商人離開后沒多久，付壯也起身離去。約莫一個時辰后，付壯便暴斃在了段府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