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群臣魚貫而出。
周禮正要轉身離開,一名內侍匆匆上前,躬身道:“丞相大人,太后請您留步。”
周禮腳步一頓,點點頭,隨內侍往后殿而去。
偏殿內,太后端坐于榻上,小皇帝坐在她身側,手里捧著一塊點心,吃得正香,見周禮進來,太后微微頷首,小皇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吃,全然不管。
周禮躬身行禮:“臣參見太后,參見陛下。”
太后抬手虛扶,輕聲道:“丞相不必多禮,坐吧。”
周禮在客位落座,心中暗暗揣測太后留他的用意。
“多謝太后信任,今日所封,禮愧不敢當!”
丞相、大將軍、尚書……這三樣加起來,不是皇帝也是皇帝了。
太后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丞相可知,哀家為何如此信你?”
周禮道:“臣慚愧,并不知曉。”
太后看著他,目光柔和:“丞相從前平李漁,定遼東,收樂浪,破烏桓,滅三韓,后來平太平道,定青徐揚荊四州,擒青龍,誅朱雀,功績本就卓著。”
“如今丞相又大破匈奴十萬大軍,解邊關之危,入京救駕,誅殺六賊。”
她頓了頓,認真道:“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潑天大功?丞相功績之高,名望之重,能力之強,放眼朝堂,無人能及。”
“更難得的是,丞相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哀家不信你,還能信誰?”
周禮心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心道自己功績確實卓著,但忠心耿耿……那可就另說了。
其實他終于漢家百姓,忠于自己,忠于自己心愛的人,可從來沒有忠于過朝廷和皇帝。
只是他之前表現的太好了,被人當做是一介忠臣,這倒是讓周禮想起了前世的王莽,在篡漢之前也一直都是朝野贊美有加的大忠臣。
難道我要走他的路不成?
周禮起身拱手道:“太后謬贊,臣愧不敢當。”
太后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丞相不必自謙。”
她輕聲道:“如今天下動蕩,朝局不穩,哀家母子孤兒寡母,處處受人掣肘,丞相若能盡心輔佐,穩定朝局,哀家與陛下,便有了依靠。”
她目光落在周禮臉上,眼中帶著期待。
如今來看,她能依靠的也只有周禮了,可這也是無奈之舉,若是她自己手里有兵的話,怎會選擇周禮?
太后開始懷念自己大哥祝昌還活著的時候了,如果有祝昌在,定然是能夠穩固朝局的。
現在來看,只能借助周禮了。
周禮心頭暗喜,面上佯裝出感動之色,當即起身,鄭重行禮。
“太后如此信重,臣敢不效死?”
“臣定為陛下、太后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太后眼中閃過欣慰,嘴角勾起笑意。
她招手讓小皇帝過來,輕聲道:“陛下,過來。”
小皇帝放下點心,走到她身邊。
太后牽著他的手,看著周禮,認真道:“陛下,這位是周丞相,從今往后,你要待他如待哀家一般,來,叫相父。”
小皇帝眨眨眼睛,有些不解。
太后柔聲道:“叫相父。”
小皇帝歪著腦袋看向周禮,低聲道:“相父。”
周禮一怔,連忙擺手:“太后,這萬萬不可!臣何德何能,敢當此稱?”
相父?
皇帝的二爹?
太后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禮今日第二懵,看著嬌媚的太后,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這可以說是把朝政和他們娘兒倆都托付給周禮了。
太后搖搖頭,堅持道:“丞相功高蓋世,又救哀家母子性命,當得起,陛下年幼,日后還需丞相多多教導,叫一聲相父,也是應該的。”
周禮還要推辭,太后已牽著小皇帝的手,讓他朝周禮拱手作揖。
小皇帝學著樣子,小手拱了拱,認真道:“相父。”
周禮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心頭忽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還禮。
但更多的,還是被喜悅所代替,只要能夠掌控皇帝的話,這天下就能很快在手了。
當然,對方二人如此信重他,他也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今后肯定好好善待他們。
尤其是太后……周禮瞥向太后高聳的衣襟,鼓鼓囊囊的好似要被撐破,心頭微動。
都當皇帝的后爹了,那豈不是……
周禮思緒電轉,立刻回神。
“臣定當盡心竭力,輔佐陛下,不負太后所托。”
太后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欣慰,心里大石落地,可算安心了。
她輕聲道:“丞相去吧,朝中諸事,就勞你費心了。”
周禮躬身告退。
出了皇宮,周禮徑直前往大將軍府。
大將軍府占地極廣,朱門高墻,氣勢恢宏。
從前是大將軍祝昌的府邸,祝昌死后一直空著,祝靈早已搬了出去,偌大的府邸空空蕩蕩。
周禮踏入府門,穿過前院,來到正堂。
鎮北王李豐已在堂中等候,見他進來,撫掌笑道:“好小子,丞相加大將軍,劍履上殿,加九錫!這一趟洛陽,你可真是賺大了!”
周禮故作謙虛道:“殿下莫要取笑,這燙手山芋,臣還不知道怎么接呢。”
鎮北王擺擺手,正色道:“燙手是燙手,但你接得住,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你如今一步登天,朝中不服你的人多的是,元琛、金青那些人,面上恭順,心里指不定怎么盤算,你得早做打算,穩固朝局。”
周禮點點頭:“殿下所言極是,我省得。”
鎮北王拍拍他的肩膀,起身道:“老夫就不打擾你了,有事找我,咱爺倆攜手,并有擺不平的事情。”
爺倆?
周禮一愣。
鎮北王就道:“哎呀你小子!我問你,你什么時候娶嫣兒?”
“啊……這……”周禮怔了怔神,見鎮北王面色不虞,急忙道:“待洛陽安定,我便將他們都接來,到時候便求娶李嫣!”
“哈哈哈哈!”鎮北王蒼然大笑:“好!老夫就等你這句話呢!”
說著就大步離去。
周禮送他到門口,轉身回來,立刻召集朱大壯、石猛。
二人匆匆趕來,抱拳道:“君侯!”
周禮沉聲道:“傳令下去,青山軍接管洛陽城防,各城門、要道,都要有咱們的人,皇宮內外,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闖。”
朱大壯抱拳道:“得令!”
周禮看向石猛:“你率疾風營,負責城中巡邏,一旦發現異常,即刻來報,若有敢作亂者,先斬后奏。”
石猛咧嘴一笑:“君侯放心,交給我了!”
二人領命而去。
周禮站在堂中,望著窗外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慢慢穩固朝局,排除異己,拉攏勢力了。
正想著。
一名親衛進來稟報:“君侯,長公主殿下求見。”
周禮心頭一喜,連忙道:“快請!”
片刻后,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長公主李薇一身素雅長裙,云鬢高聳,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她走進堂中,眸光流轉,落在周禮身上,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丞相大人,好久不見。”
“一見面你就取笑我?”周禮迎上前道:“你怎么來了?”
李薇抿嘴一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輕聲道:“本宮聽說丞相大人一步登天,特來恭賀。”
周禮看著她瑩潤的臉龐,心頭微微一定,笑道:“數月不見,你怎么不好好說話了。”
他想起從前和李薇的一夜狂歡,也有些想念。
李薇悠悠道:“想起當初在青山城,丞相還是個鄉野村夫,如今搖身一變,成了丞相、大將軍,這世事,可真難料。”
周禮走到她身后,輕聲道:“這不說明你的眼光好,那么多人選中了我?”
李薇回過頭,白了他一眼,嗔道:“嘁!你可真自許!”
兩人對視片刻,都笑了。
周禮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
李薇微微一顫,卻沒有抽回,只是垂下眼簾,臉頰微紅。
“這些日子,可曾想我?”周禮低聲問。
李薇咬著唇,沒有回答。
周禮笑了笑,將她攬入懷中。
李薇靠在他胸口,輕聲道:“我聽說你入京,就趕來了,沒過一會,你竟成了丞相,這速度比我趕路還快!”
周禮卻不管那些了,笑道:“你不是想要寶寶,上次一別,可有懷上?”
“呀!”李薇白了他一眼:“怎么剛一見面,你就說這些臊人的話?”
周禮攤手道:“你不就是這樣想的,咱們直接點,免得浪費時間。”
說著就朝李薇的朱唇吻去。
“唔……”李薇嬌軀一顫,身子當即軟了。
……
入夜。
大將軍府后院的臥房里,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溫暖。
李薇靠在周禮懷里,青絲散落,臉頰紅暈未褪。
她指尖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輕聲道:“你如今位極人臣,往后打算怎么辦?”
周禮攬著她,輕聲道:“穩固朝局,排除異己,慢慢來。”
李薇抬起頭,看著他:“那太后那邊……”
周禮低頭,對上她的目光,沒有說話。
李薇抿了抿嘴,靠回他懷里,輕聲道:“她是個聰明人,你小心些。”
周禮嗯了一聲。
太后確實是個聰明人,但如今自己大權在握,兵馬徹底掌控了整個洛陽,太后再聰明還能怎么樣?
現在皇宮之內,唯一對他有威脅的,就是那位大宗師了。
過了會,李薇入睡了。
周禮輕輕起身,披上外衣起床。
他盤膝坐于案前,從懷中取出古銅錢。
【今日卦象如下】:
【大兇:皇宮深處那位大宗師已注意到你的存在,若你對皇帝有威脅,他會出手】
【小兇:元琛、金青、姬綱等人聯合數位朝中重臣,正密謀收買先天高手刺殺于你】
【中平:明日風和日麗,宜出行】
周禮瞳孔微縮,心頭一凜。
他先解第一卦。
畫面緩緩展開,皇宮深處,一座幽暗的殿宇內,一位老者盤坐于蒲團之上。
周禮從鎮北王處已經知道,這位大宗師名叫李玄,現在已行將就木。
可即便如此,他若出手,自己這個先天境界,瞬間就會死一百次。
周禮本來還好的心情現在有些不好了。
大宗師是太后的底牌,太后敢把軍政大權都交給他,敢讓他做相父,就是因為有這張底牌在。
自己若老老實實當忠臣,那人不會出手,若有一絲異動……
周禮搖搖頭,繼續解第二卦。
畫面中,一座幽深的宅邸內,幾人圍坐。
太尉元琛坐在主位,臉色陰沉,鎮西將軍金青端坐于他下首,典軍校尉姬綱坐在另一側,眉頭緊鎖,旁邊還坐著幾位朝中重臣,都是熟面孔。
周禮見狀笑了一下。
元琛開口道:“本以為周禮解決了六媼相,就會回遼東去,到時候朝中無主,咱們各憑本事,沒想到太后竟把他留下了!”
金青也道:“留下也罷了,最多封個驃騎將軍,可如今呢?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劍履上殿,加九錫!這大虞朝,今后還真是他一人說了算了!”
姬綱皺眉道:“太后這么做,圖什么?讓周禮一家獨大,她能得到什么好處?”
金青冷笑一聲:“圖什么?圖咱們的命。”
眾人臉色一變。
金青繼續道:“太后利用周禮除掉六媼相,接下來就要利用周禮除掉咱們,等咱們都沒了,朝中就是周禮一家獨大,到那時……”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別忘了,皇宮里還有一位大宗師。”
姬綱眉頭一緊:“你是說……”
金青點頭:“周禮現在就是太后手里的一把刀,等他把咱們都砍光了,太后就該收刀了,大宗師出手,周禮能活?到時候朝局就是太后一家獨大,權傾朝野,還有誰能對付她?”
眾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元琛撫掌道:“太后當真是不簡單了,從前還以為她就是溫婉賢淑的女人,當真是小看她了。”
金青道:“所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趁周禮立足未穩,先下手為強,我已重金聘請幾位先天高手,不日便可入京,只要周禮一死,青山軍群龍無首,太后就沒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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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相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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