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窯洞時，母親把剛鍋里蒸籠里的熱飯菜端在了炕桌上。
黃土砌的炕頭燒得暖烘烘的，鋪著印花的粗布褥子，炕桌是紅漆刷的，邊緣磨得有些發(fā)亮，這都是煙火氣留下的痕跡。
桌上擺著三樣菜，一碗油汪汪的洋芋擦擦，一盤蒸的軟糯的黃米糕，還有一碗飄著蔥花的抿節(jié)面，都是延安地道的家常菜。
“胖小子，來喝點？”父親已經(jīng)坐在了炕桌前，特意拿出了正月親戚送來還沒有開封的酒，擺好幾個酒盅。
秦瑤的父親很少喝酒，只有來了親朋好友時，才會飲上幾盅。
大胖已經(jīng)習(xí)慣秦瑤父親“胖小子”的稱呼，他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般，熟稔地脫掉鞋，盤腿坐在了土炕上。
“那就陪叔叔喝點，要不然對不起阿姨辛苦一下午做出的晚餐。”大胖哈哈大笑。
“我也喝點。”秦瑤說。
“你個女娃娃喝什么。”父親沒好氣道。
“就喝！”秦瑤賭氣般說。
父親無奈，露出寵溺一笑，只能任由秦瑤“胡鬧”了。
母親坐在炕沿邊，給大胖碗里盛抿節(jié)面，“胖小子，嘗嘗咱陜北的抿節(jié)，用蕎麥面和白面摻著，抿成細(xì)條條，澆上臊子，香得很。”
大胖早就饞得不行，接過碗就呼嚕嚕吃了起來。
秦瑤看著他那狼吞虎咽的樣子，想起在西安拍攝時，每次探店結(jié)束，剩下的飯菜也都是被他一掃而空，忍不住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她不記得大胖的外號是什么時候得來的，或許是從《秦味》創(chuàng)建以后，大胖不斷地打掃殘羹剩飯，快速地變成了胖子，所以才得來了這個外號。
也有可能是他從小就能吃，那個時候叫小胖，長大后就變成了大胖。
大胖吃了幾口抿節(jié)，發(fā)現(xiàn)香得很，他忍不住問：“阿姨，這抿節(jié)真好吃，您手藝真好，這是怎么做的呀？”
母親被夸得心花怒放，介紹著：“這抿節(jié)面，做起來可不省事。”
“先把蕎麥面和白面按比例摻好，加溫水?dāng)嚦尚鯛睿偃喑晒饣拿鎴F，醒上半個時辰。
“然后把醒好的面放進抿節(jié)床子里，對著燒開的鍋，用手使勁往下壓，面條就一根一根掉進鍋里，煮個兩三分鐘就熟了。”
“臊子更是關(guān)鍵，提前把五花肉切成丁，用陜北的胡麻油炒香。”
“再放土豆丁、胡蘿卜丁、豆腐丁，加上蔥姜蒜爆鍋，倒點醬油提鮮，加水燉得軟爛，最后撒上一把蔥花和香菜，這臊子才算成。”
母親說得興起，手里還比劃著，“咱陜北人愛吃這口，暖肚子，頂飽，下地干活吃上一碗，能扛一下午。”
農(nóng)村人不要求吃好，但一定要耐飽。
肚子吃不扎實，地可種不好。
秦瑤說：“大胖，你嘗一嘗這黃米糕，在西安可吃不到。”
說著，她自己忍不住夾了一筷子黃米糕。
黃米糕蒸得晶瑩剔透，蘸著紅糖汁，甜而不膩，軟糯彈牙。
一口下去，秦瑤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媽，這黃米糕還是你蒸得地道，外面買的總覺得少點味兒。”
“那肯定么，”母親說，“蒸黃米糕得用咱本地的軟黃米，提前泡上一夜，淘洗干凈，上籠屜蒸到開花，再倒進石臼里搗，搗得黏黏糊糊的，揪成小塊，要么蒸著吃，要么煎著吃，都香。”
大胖嘴里塞滿了食物，含混不清地說：“阿姨，你做的飯也太好吃了！比西安的館子還香！”
母親被夸得合不攏嘴，一個勁給大胖夾菜：“好吃就多吃點，娃娃長得壯實，能吃是福。”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炕桌上的菜見了底，幾人肚子也吃得圓滾滾的。
父親小酌了幾盅，臉色已經(jīng)見紅。
他不勝酒力，喝多時也不鬧不瘋，只是坐在那里，靜靜地看著他人言語。
他時而露出樸實的笑容，時而神色思索，似乎在回憶過去的時光。
母親開始收拾碗筷，秦瑤和大胖幫忙，父親已經(jīng)半倚在堆起來的被子上瞇著眼快要睡著了。
母親突然想起了什么，對秦瑤說：“明天鎮(zhèn)上有集，好長時間沒趕過集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轉(zhuǎn)轉(zhuǎn)？買點針頭線腦，再割點肉回來。”
秦瑤心里一動，趕集？
正好可以去鎮(zhèn)子里看看物流情況。
直播帶貨賣蘋果，物流是關(guān)鍵，蘋果嬌貴，要是運輸途中磕了碰了，或者耽誤了時間，壞了可就麻煩了。
她得問問鎮(zhèn)上有沒有靠譜的快遞公司，運費多少，多久能送到外地，這些都得提前打聽清楚。
“好啊媽，我跟你去。”秦瑤一口答應(yīng)下來，轉(zhuǎn)頭看向大胖，“大胖，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咱陜北的集市，可熱鬧了。”
大胖眼睛一亮，連忙點頭：“要去要去！我還沒趕過陜北的集呢，正好去見識見識。”
母親笑著說：“那行，明天早點起，趕早集人多，東西也新鮮。”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秦瑤就被母親的動靜吵醒了。
窗外的天空泛著魚肚白，遠處的山峁籠罩在一層薄霧里，空氣清新得很，吸一口都覺得沁人心脾。
母親起這么早也沒有閑著，她給秦瑤和大胖準(zhǔn)備好了早餐。
并沒有什么面包牛奶。打了幾顆雞蛋，和成雞蛋湯，再吃點白面饃，就點榨菜。
這是陜北老人的早餐標(biāo)配。
秦瑤家離鎮(zhèn)子不算太遠，步行半個多小時就能到。
路上遇到不少也去趕集的鄉(xiāng)親，一些是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叫不起名字。
但這些人見到秦瑤，都熱情的打招呼。
“瑤娃子，去趕集啊？”
“是啊王大爺，您也去？”
“去買點東西，你這城里回來的娃，也稀罕趕咱這鄉(xiāng)下集？”
“可不是嘛，好久沒趕過了，想看看。”
好多人其實只知道秦瑤在西安城上班，但她具體做什么工作，這些人卻搞不清楚。
互聯(lián)網(wǎng)？
對他們來說，近到咫尺，又遠在天際。
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到了鎮(zhèn)子上。
鎮(zhèn)子不大，但集市卻格外熱鬧，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人聲鼎沸。
賣蔬菜水果的、賣糧油米面的、賣衣服鞋帽的、還有賣農(nóng)具和日用百貨的，琳瑯滿目，應(yīng)有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