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州司馬李秀微微蹙起眉頭，沉聲道：“武大人，北蠻龍驤軍戰力卓絕，尤擅長途奔襲，其主帥馮濤更是用兵老辣。龍驤軍能橫掃定州，將張林將軍逼至這般境地，絕非易與之輩，萬萬不可小覷！”
武德嘴角抽了抽，礙于李秀是上官，不便明著反駁，只得硬聲道：“李大人所言極是！龍驤軍固然強悍，但我等日夜練兵、剿匪，從未有過半日懈怠。”
“今日既有機會與之一戰，孰強孰弱，試過便知！”
言下之意，龍驤軍強，他麾下的兵也絕不弱。
陶潛仰面大笑：“好！武大人這份不懼強敵的勇氣，實在可嘉！”
“待抵達定北縣，本官便靜候武大人的捷報。”
頓了頓，他將目光轉向孟庚與林峰：“孟大人、林大人，你們二位又有何見解？”
孟庚早有謀劃，起身拱手道：“陶大人，下官聽聞，張將軍為延緩北蠻進軍之勢，采用了分兵據守之策，在定北縣要沖之地設下數座軍寨。龍驤軍若要推進，為保后勤通暢，必先拔除這些軍寨。”
“下官以為，我等抵達定北縣后，可沿用此計，分兵駐守縣城及東西兩翼軍寨，形成掎角之勢，北蠻軍攻其一，另兩處便可出兵策應。”
張林雖能力平平，但在設寨拖延時間這一點上，決策倒頗為穩妥。
武德撇了撇嘴，顯然對這保守的固守之策極為不屑。
陶潛捻須沉思，既未贊同也未否決。
片刻后，他又將目光投向林峰：“林大人，你有何高見？”
林峰應聲起身，沉聲道：“大人，下官以為，無論是分兵駐守各寨，還是全軍屯于定北縣城，結果并無二致，無非是雙方耗損國力、比拼戰力與韌性罷了。”
說著，他朝著南方拱了拱手，這才道：“朝廷援軍必定會來，關鍵在于何時能至。”
“若援軍來得早，萬事皆休。”
“可若來得晚，我等該如何自處？”
武德猛地一拍桌案，高聲道：“還能如何？援軍來晚了，便與北蠻韃子拼命到底！耗也要耗死他們！我大乾男兒個個頂天立地，豈會怕了這些異族韃子？我就不信擋不住他們！”
林峰淡淡一笑：“武大人的勇氣固然可敬，但行軍打仗，絕非僅憑一腔熱血便能成事。”
武德眼珠一瞪：“林大人有話不妨直說，別繞彎子！我倒要聽聽你有什么妙計！”
林峰環視帳中眾人，緩緩吐出一句話：“攻守兼備，以攻代守！”
帳內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孟庚輕咳一聲，低聲提醒：“林大人，你是想主動出擊北蠻韃子，還要兼顧守備？這未免異想天開了些，我軍兵力有限，這般‘既要又要’，根本行不通。”
林峰神色一正：“為何行不通？北蠻龍驤軍不擅攻堅，我軍固守城池，消磨其銳氣，此為守。”
“同時，派遣一支奇兵繞道敵后，截斷其糧道，糧草一斷，龍驤軍必亂，此為攻。”
寒州司馬李秀微微瞇起雙眼，陷入思索：“出奇兵斷糧道，的確是釜底抽薪之法，可風險也極大。奇襲部隊深入敵后，難免遭遇北蠻清剿，稍有不慎，便會被困死在敵軍腹地，全軍覆沒。”
林峰目光銳利，上前一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龍驤軍主力盡數猛攻張將軍部，后方防備必然空虛，此時派遣奇兵深入，成事之機極大！”
他這一大膽設想，頓時為李秀等人打開了新思路。
只是陶潛依舊神色淡然，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只說會好生斟酌眾人之策，再做定奪。
戰略商議完畢，宴席也近尾聲，眾人皆有了六七分醉意。
林峰酒意上涌，起身離席，走出軍帳透氣。
帳外寒風呼嘯，一吹便吹散了大半酒意。
林峰抬手揉了揉額頭，余光忽然瞥見帳側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有人？
他腳步輕移，往軍帳側翼走去，果然見一道倩影正貼在帳邊，偷聽內里動靜。
少女身著月白色錦繡襦裙，發髻間綴著月白玉步搖，肌膚勝雪，清麗絕倫，正是宋玉。
宋玉外頭披了件雪白狐裘披風，寒風拂面，令她白凈的臉頰與鼻尖都凍得泛紅。
聽到林峰的腳步聲，她猛地一驚，忙豎起手指按在唇上，低聲道：“噓~林大人，我們去別處說！”
言罷，她不由分說拉住林峰的衣角，快步往遠處走了百步有余，才停下腳步。
林峰失笑問道：“宋姑娘，想聽議事，與你兄長一同入席便是，怎的這般偷偷摸摸，倒像個小賊？”
宋玉精致的鵝蛋臉上掠過一抹無奈：“兄長說今日有陶長史與李司馬在，我一個姑娘家無父母陪同，入席便是失禮。”
“然軍中又太過無趣，我便想過來聽聽，反倒被你抓了個正著！”
少女鼓起粉腮，氣惱的模樣竟格外俏麗。
林峰仰面而笑：“帳內不過是些破敵之策，有什么好聽的？你可聽出了幾分名堂？”
宋玉柳眉一挑，露出幾分得意神色，仿佛在說“你算問對人了”。
“虎丘縣孟大人才能平平，性子倒還算沉穩。”
“元寶縣武大人有勇無謀，就是個莽夫！”
“我兄長還是老樣子，有時聽不進勸，總覺得自己的法子最妥當。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番，慢悠悠道：“比他們強點兒。”
林峰被她氣笑了：“就只是強點兒？宋姑娘這評價，未免太苛刻了些。”
宋玉假裝沒聽出他話里的不滿，自顧自嘟囔：“我早跟兄長說過，要守住定北縣，最好的法子便是截斷北蠻人的糧道。龍驤軍剛占了定州三縣，根基未穩，此刻出奇兵正是絕佳時機。”
林峰頗為驚訝，俯身湊近幾分，打趣道：“宋姑娘當真跟你兄長說過？莫不是偷學了我的話，反倒當成了自己的主意？”
“你把本姑娘當什么人了？！”
宋玉叉著腰，微微挺起胸脯，語氣帶著幾分嬌惱。
“北蠻龍驤軍的糧草分兩部分，一部分從北蠻本土運往定州，另一部分就地從攻克的三縣征繳。”
“這兩路糧草都要經過定北縣與興隆縣之間的小香山，那里地勢險要，正是伏擊截糧的絕佳地點！”
林峰不禁對她刮目相看。
這般見識，竟比帳中幾位官員還要通透。
“沒看出來宋姑娘竟深諳兵法，還真仔細琢磨過截糧之策？”
宋玉輕哼一聲，帶著幾分驕傲：“哼！本姑娘的本事可不止這些，天文地理、兵書戰策、經史子集，我都略有涉獵！”
林峰望著她故作緊繃卻難掩嬌俏的小臉，心頭暗嘆：當真絕色！
初見她于段府之外時是這般驚艷，此番重逢，依舊讓人移不開眼。
他鄭重拱手：“沒想到宋家竟出了位‘女諸生’，林峰佩服！”
宋玉緊繃的俏臉上瞬間泛起紅暈，掠過一抹局促與竊喜，低聲嗔道：“你……你瞎說什么？我可不敢稱什么女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