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俞孕吐的勁兒上來，沒忍住扶著柱子彎腰低頭干嘔。
牧炎裝模作樣關心她：“這么難受，要不要喝熱水，我去找護士給你要一杯？”
蘇錦俞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有學過罵人，罵人的話到了嘴邊，連她自己都覺得不痛不癢，毫無作用，又咽了回去。
“蘇家就蘇錦城一個男丁。”牧炎又說，“蘇錦城沒了，你這肚子里的再出問題……蘇家得……絕后了吧？”
蘇錦俞覺得今天牧炎就是打定主意想氣死她，還不用負法律責任那種，忍無可忍咬著牙低吼一聲：“你到底要怎么樣？”
“去離婚。”牧炎意簡言賅。
蘇錦俞不情愿。
牧炎晃了晃手里拿著的文件：“衛涵提供的證據和經偵那邊要不了蘇錦城的命，可江敘兩年查到的證據，能讓他死一百次。”
蘇錦俞不可置信的目光倏地釘在文件上。
“他還能出庭作證。”牧炎下了猛藥。
蘇錦俞猛地抬眸死死瞪著他。
牧炎翻了兩頁，給蘇錦俞看了最直接的證據。
蘇錦俞看清那些字后，臉色瞬間煞白，渾身一軟跌坐在地，顫抖著嘴唇半天，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她緩緩仰頭，睫羽顫得厲害，眼底還剩幾分強撐的倨傲，卻掩不住深處的慌。
牧炎低頭看她，下頜線繃得冷硬，眼神淡得像剜骨剔肉的刀。
昔日里她抬手就能碾滅的順從，此刻全化作了不動聲色的掌控。
牧炎的目光落在哪，蘇錦俞的脊背就僵幾分，活脫脫像只被捏住脖頸的犬，連呼吸都不敢重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阿克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盡頭。
蘇錦俞眼底倏地迸出一絲狠戾的光，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正要扯著嗓子喊：“阿克，把他給我廢了！”
就見阿克腳步不停，徑直走到牧炎面前，微微躬身，聲音恭敬得毫無波瀾：“老大，車已經準備好了。”
“你們……”
蘇錦俞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她張了張嘴，想罵，想吼，最后卻只能扯出一聲干笑，那笑聲又啞又澀，比哭還難聽。
“好，好得很。”
強撐的最后一絲體面徹底碎成了渣。
這兩個人針鋒相對八年，演的她是半點破綻沒看出來，他們倆穿的居然是一條褲子。
牧炎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卻比刀子還扎人。
“從現在開始，明面上我依舊是蘇家的狗，可暗地里，蘇家的一切，我說了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淡得近乎殘忍：“你就好好養胎，好好活著把孩子生下來，繼承我給他準備的……骨灰盒。”
牧炎說完轉身往醫院外面走。
阿克上一把把蘇錦俞拽起來。
蘇錦俞被她帶著踉蹌往前走，發髻被粗暴地晃散了，幾縷亂發黏在汗濕的額角，昂貴的旗袍下擺蹭上了灰漬。
她看著眼前的兩人，一個漠然掌控全局，一個俯首聽命，只覺得喉嚨里腥甜翻涌，連站直的力氣都快沒了。
牧炎成功離了婚，看著離婚證笑了。
這是八年來，他唯一發自內心的笑。
也是他能毫無保留，奔向南宮澤的底氣。
牧炎從民政局門口一路走到車邊，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每蹦一下，他都會歡天喜地呢喃一聲：“阿澤。”
阿澤，阿澤，阿澤……
他就這么一路念叨著，到了香檀路。
那種情侶之間心意相通的默契來的猝然，蘇錦俞下車之后，他把離婚證伸出窗外用力地晃了晃。
南宮澤隔的老遠，都能從他晃動的動作里，看出他內心壓抑不住的狂喜和歡快。
他想，牧炎此刻一定非常需要一個人分享他無處安放的喜悅，于是抱著伊人下樓交給奶奶，匆匆出了門。
他們去約會，去吃飯，去買了情侶裝，還在電梯里和別的情侶一樣，借著擁擠緊緊貼在一起，享受那種光明正大的親昵。
可一句玩笑，把這短暫的幸福徹底終結。
牧炎慌亂無措的不知道該怎么好，他不知道就一句玩笑話南宮澤反應為什么那么大，不僅和他爭吵，還和他動手。
南宮澤氣的不是牧炎的玩笑，是怕他沒有實話的嘴里，借著玩笑說出來內心真實所想。
他害怕再次被牧炎戲耍，成為一個笑話。
于是他們像小孩一樣，又分手了。
牧炎突然開始思考自己值不值得，開始思考這一切是不是錯，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發病后產生的幻覺。
也許世界上根本沒有南宮澤，這一切都是他的幻象。
他開始恍惚，又出現幻覺，看見方奇站在角落里哭，哭著質問他：“牧炎，你為什么要害死我！”
“你為什么還活著！”
“你不配活著！”
“你應該去死！”
方奇甚至還說：“別白日做夢了！南宮澤不會喜歡你的！”
“你一身的骯臟污穢，靈魂都藏污納垢，你拿什么去換別人干凈的愛啊！”
牧炎像個小孩一樣縮坐在角落發抖，他抱著頭捂著耳朵，一遍又一遍沙啞低吼求饒：“你別說了！別說了，我不想聽！”
可方奇還是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復那些話。
甚至還拼命地扒開了他的手，揪著他的耳朵，把那些誅心的話像倒垃圾一樣灌進去。
牧炎做了個夢。
夢里他扣下扳機，子彈穿透南宮澤的胸口，粉棕色頭發染成暗紅。
他驚醒時心臟疼得像要炸開，床頭柜上的藥瓶滾落一地，徐江給他的保健品，標簽寫著維生素，里面是BHC緩釋劑。
吃了能穩定情緒，但心臟會一天天壞死。
不吃會發瘋。
牧炎從褲口袋里摸出一個小鐵盒，倒出兩片白色藥片。
不是徐江給的，是黑市弄來的拮抗劑，能暫時抵抗BHC，他干咽下去，苦澀感從喉嚨燒到胃里。
恍惚間，畫面一轉，他好像看見南宮澤走進來。
步子慌亂，到他面前似沒站穩，無力的單膝跪倒在他面前，滿臉憂傷，紅著眼睛心疼地問：“怎么了？是不是心臟病又犯了？”
南宮澤聲音很輕很柔，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關愛。
這個認知讓牧炎的心臟狠狠一抽，不是心悸，是另一種更陌生的疼痛。
希望。
他以為早就死透的東西，原來還在胸腔里微弱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