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一夜未眠,眼眶深陷,坐在值房里盯著案上那堆卷宗發呆。
三天期限,已經過去了一天,他連兇手的影子都沒摸到。
帳簾掀開,一個親兵進來:“大人,十六爺來了。”
隆科多霍然起身,胤祿已經走了進來。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隆科多那副模樣,緩緩道:
“隆大人,有進展嗎?”
隆科多苦笑:“十六爺,下官無能。查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沒查到。巴圖爾死的那天夜里,行宮周圍沒有任何異常。守衛說沒見過可疑之人,巡邏說沒發現任何動靜。那兇手就像鬼魂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胤祿點點頭,沒有說話。
隆科多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
“十六爺,下官斗膽問一句——您心里有沒有懷疑的人?”
胤祿看著他,目光幽深:
“隆大人,你心里也有,對不對?”
隆科多臉色微變,垂首不語。
胤祿起身,走到窗前:
“巴圖爾死在三十里外的山溝里,一刀封喉,干凈利落。能在行宮出入自如,能在半夜潛出營帳,能在三十里外殺人滅口,這個人,必須對行宮地形極熟,必須身手了得,還必須知道巴圖爾的行蹤。”
他轉過身,盯著隆科多:
“隆大人,你覺得,誰符合這些條件?”
隆科多的額頭沁出冷汗。
胤祿繼續道:“這個人,還能偷十四哥的腰牌,能偷四哥的玉佩,能在何炯、何卓、常明、德保死后依然逍遙法外,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后還有人。”
隆科多聲音發顫:“十六爺,您是說…”
胤祿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隆大人,你還有兩天時間,兩天之內,你若查不出來,皇上那里…”
他沒有說下去。
隆科多撲通跪倒:“十六爺,求您指點迷津!”
胤祿扶起他:
“我指點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訴你,兇手就在行宮之中,你查不到,是因為你不敢查。”
隆科多渾身一震。
胤祿轉身離去,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帳內,臉色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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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胤祿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用早膳,見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用過了?”
“謝皇阿瑪,兒臣用過了。”胤祿坐下。
康熙放下筷子,看著他:
“隆科多那邊,有消息了?”
胤祿搖頭:“還沒有。”
康熙笑了:“朕知道他沒有,他查不出來的。”
胤祿心頭一凜。
“皇阿瑪,您…”
康熙擺擺手:“朕告訴你,那個兇手,朕知道是誰。”
胤祿怔住了。
康熙起身,踱到窗前:
“巴圖爾死的那天夜里,有一個人出過行宮,那個人,朕本來不想動他,可他太著急了。”
胤祿心頭狂跳。
“皇阿瑪,那個人是…”
康熙轉過身,盯著他:
“是德楞泰。”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德楞泰,御前侍衛副總管,康熙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從康熙三十年起就跟著皇上,整整三十七年。
“皇阿瑪,這…這怎么可能?”
康熙冷笑:
“怎么不可能?德楞泰是蒙古正黃旗人,他的侄子,在準噶爾做生意,策零敦多布來熱河之前,他侄子就來過信,讓他幫忙照應,他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他頓了頓:“何氏兄弟死了之后,德楞泰以為沒人知道他的事。可他忘了,巴圖爾認識他,巴圖爾活著,他就隨時可能暴露。所以,他殺了巴圖爾滅口。”
胤祿心頭大震。
“皇阿瑪既然知道,為何…”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為何不抓?因為朕要看看,還有誰會跳出來。”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德楞泰跟了朕三十七年,朕一直以為他是忠心的,可人心隔肚皮,朕也看不透,這次的事,讓朕看透了。”
胤祿沉默。
良久,他道:
“皇阿瑪,那隆科多那邊…”
康熙擺手:“讓他查,查不出來,朕自有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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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祿從行殿出來。
陽光刺眼,他站在漢白玉臺階上,心里卻一片冰涼。
德楞泰。
那個在御前站了三十七年的人,那個每次見了他都恭敬行禮的人,那個看起來最忠心的人,竟然是兇手。
皇阿瑪早就知道,卻一直不動手。
他在等什么?
等德楞泰自己跳出來?
還是等更多的人跳出來?
鄂倫岱從遠處走來,臉色凝重:
“主子,出事了,隆科多剛才抓了一個人。”
胤祿心頭一凜:“誰?”
“御前侍衛副總管,德楞泰。”
胤祿怔住了。
隆科多抓了德楞泰?
他怎么敢?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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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隆科多的營帳。
德楞泰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
他六十來歲,滿頭白發,臉上滿是疲憊,卻沒有驚慌。
隆科多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塊腰牌,準噶爾的腰牌。
“德楞泰,這東西是在你營帳里搜出來的,你還有什么話說?”
德楞泰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隆大人,你想立功,老夫不攔你,但你要想清楚,這功勞,你受不受得起。”
隆科多臉色一變。
德楞泰看向胤祿:
“十六爺,您也來了,好,正好做個見證。”
胤祿盯著他:
“德楞泰,巴圖爾是你殺的?”
德楞泰點頭:“是。”
胤祿心頭一震。
“你承認了?”
“承認了。”德楞泰坦然道,“巴圖爾是老夫殺的,那塊腰牌是老夫的,十四爺的腰牌也是老夫偷的,四爺的玉佩也是老夫偷的。都是老夫一個人干的。”
胤祿盯著他,一字一句: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德楞泰沉默片刻,緩緩道:
“因為老夫的侄子在他們手里,何氏兄弟抓了老夫的侄子,逼老夫替他們辦事。老夫若不從,侄子就沒命,老夫從了,幫他們偷玉佩、偷腰牌、傳遞消息,巴圖爾是來取東西的,東西拿到了,老夫殺了他滅口。”
胤祿心頭大震。
“你侄子在誰手里?”
德楞泰搖頭:“不知道,何氏兄弟死了之后,就再沒人來找過老夫,老夫的侄子,恐怕也…”
他沒有說下去。
帳內一片寂靜。
隆科多看著德楞泰,又看看胤祿,不知該如何是好。
胤祿走到德楞泰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德楞泰,你跟了皇上三十七年,皇上待你不薄,你為何不向皇上求救?”
德楞泰苦笑:
“求救?十六爺,您太年輕了,這朝堂之上,誰能救誰?老夫若說了,侄子必死,老夫不說,或許還能賭一把,可惜,賭輸了。”
他抬起頭,看著胤祿:
“十六爺,您是好人,老夫臨死之前,有一句話想告訴您。”
胤祿點頭:“你說。”
德楞泰一字一句:
“小心隆科多。”
隆科多臉色大變:“德楞泰!你胡說什么!”
德楞泰不理他,繼續道:
“隆科多這些天做的事,老夫都知道,他收了何氏兄弟的錢,幫他們辦事,巴圖爾死的那天夜里,他也在外面,他不是去追兇手的,他是去…”
話沒說完,隆科多忽然沖上來,一刀刺進德楞泰的胸口。
胤祿霍然起身,一腳踢開隆科多。
但已經晚了,德楞泰倒在地上,胸口鮮血狂涌。
他抓住胤祿的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
“老夫…老夫說的…都是真的…他…”
頭一歪,死了。
胤祿站起身,盯著隆科多。
隆科多渾身發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撲通跪倒:
“十六爺!下官…下官不是有意的!他誣陷下官!下官一時激憤…”
胤祿沒有理他,蹲下身,在德楞泰身上摸索。
從他懷里摸出一封信,血跡斑斑,還沒有干透。
胤祿展開信,一目十行。
信是德楞泰寫給康熙的,還沒來得及送出。
信里詳細交代了他如何被何氏兄弟脅迫,如何幫他們偷玉佩、偷腰牌,如何殺巴圖爾滅口。
信的末尾,寫著:
“臣死不足惜,惟有一事必須奏明:隆科多與何氏兄弟早有勾結,巴圖爾死的那夜,臣親眼見他出營往北而去,臣不敢妄猜,但此事關系重大,懇請皇上明察。”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看向隆科多。
隆科多臉色慘白,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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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沖進行殿。
康熙正在批折子,見他進來,放下朱筆:
“又怎么了?”
胤祿跪倒,將那封信雙手呈上:
“皇阿瑪,德楞泰死了,隆科多殺了他。”
康熙接過信,看完,沉默良久。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康熙緩緩道:
“隆科多現在何處?”
“在臣的值房,讓人看著。”
康熙點點頭,對李德全道:
“傳隆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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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隆科多被押進行殿。
他跪在御前,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康熙盯著他,一字一句:
“隆科多,朕問你,德楞泰死前說的話,是真的嗎?”
隆科多連連叩首:“皇上!臣冤枉!德楞泰誣陷臣!他想拉臣墊背!”
康熙冷笑:“誣陷?那他信里寫的,也是誣陷?”
隆科多渾身一震。
康熙將那封信扔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德楞泰臨死之前寫的,還沒來得及送出來。他說,巴圖爾死的那天夜里,親眼見你出營往北而去,你告訴朕,你去北邊做什么?”
隆科多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康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隆科多,朕待你不薄,康熙三十八年,你入值乾清宮侍衛,是朕一手提拔,這些年,你從三等侍衛做到步軍統領,朕把九門防務交給你,是對你多大的信任?你就這樣報答朕?”
隆科多伏地痛哭:“皇上,臣知罪!臣一時糊涂,收了何氏兄弟的錢,幫他們傳遞消息,可臣沒有想害皇上!臣只是…只是想多掙幾個錢…”
康熙盯著他:
“多掙幾個錢?你收了多少錢?”
隆科多顫聲道:“三…三萬兩。”
康熙笑了:
“三萬兩,好,好得很,朕的步軍統領,就值三萬兩。”
他轉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隆科多,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嗎?”
隆科多連連叩首:“臣知罪!求皇上開恩!”
康熙看著他,目光冰冷:
“你勾結何氏兄弟,幫他們傳遞消息,這是通敵之罪,你殺德楞泰滅口,這是殺人滅口之罪,兩罪并罰,朕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你砍的。”
隆科多癱軟在地,說不出話來。
康熙對李德全道:
“傳旨,隆科多革去步軍統領一職,交刑部議罪,暫押熱河大牢,秋狩結束后押解回京。”
李德全應道:“嗻。”
隆科多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殿內恢復寂靜。
康熙看著胤祿,緩緩道:
“老十六,你怎么看?”
胤祿想了想,道:
“兒臣以為,隆科多該死,但他招了,或許可以從輕發落。”
康熙點頭:
“你說得對。隆科多是朕的人,朕不想殺他。但他犯了這么大的事,不死不足以服眾。”
他頓了頓,看著胤祿:
“老十六,這次的事,你辦得不錯。德楞泰那封信,若不是你及時發現,朕還不知道隆科多的事。”
胤祿跪倒:“兒臣不敢居功。”
康熙擺手:
“你不必謙虛,朕心里有數,等回京之后,朕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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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胤祿從行殿出來。
夜風微涼,吹動他的袍角。
他站在臺階上,望著滿天星斗。
隆科多被抓了,德楞泰死了。
何氏兄弟的黨羽,終于清理干凈了。
可他心里,卻沒有輕松的感覺。
德楞泰臨死前那句話,還在他耳邊回響,“小心隆科多。”
隆科多已經倒了,還要小心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朝堂之上,永遠有你看不見的人,在暗中窺伺。
鄂倫岱從黑暗中走來:
“主子,回值房吧。夜深了。”
胤祿點點頭,走下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