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這已經不是看病，而是羞辱。
秦少瑯靜靜地看著魏忠賢，片刻之后，他什么也沒說，撩起衣袍，緩緩跪在了龍床前的腳踏上。
他知道，現在不是爭一時意氣的時候。
一只枯瘦的手腕從明黃色的錦被中被拿出，搭在一塊軟枕上。
秦少瑯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了上去。
指尖傳來的脈象，讓他眉頭瞬間皺起。
虛浮，散亂，若有若無，這是油盡燈枯之相。
可在這片虛弱之下，卻又藏著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極其頑固的逆勢，像是一條潛伏在深水中的毒蛇。
這絕不是單純的中毒。
更像是……有人在用藥物，常年累月地損耗著他的生機，又用另一股力量吊著他的命，讓他死不了，也活不好。
就在秦少，瑯凝神細探時，本該昏迷不醒的皇上，眼皮忽然動了一下。
他睜開了一條縫。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讓秦少瑯心頭一震的警覺和……審視。
他根本沒有完全昏迷！
“秦大夫，如何了？”魏忠賢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打斷了秦少瑯的思緒，“皇上中的是南疆的奇毒‘纏心蠱’，太醫院已經束手無策了。”
他在給病癥下定義，也是在警告秦少瑯，不要節外生枝。
秦少瑯的手指在皇上的手腕上緩緩移動，看似在尋找不同的脈位。
就在他的指腹劃過手腕內側一處極其隱蔽的位置時，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那里，有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小凸起，像是一個早已愈合的針孔，但皮膚下的觸感卻有些僵硬。
這個位置，不是任何常規針灸的穴位。
手法也極其刁鉆，若非他這種對人體穴位了如指掌的人，根本不可能發現。
“秦大夫？”魏忠賢的聲音再次傳來，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秦少瑯收回手，站起身，神色平靜。
“皇上的情況，確實很兇險。”
“可有法子？”魏忠賢追問。
“法子不是沒有。”秦少瑯看了一眼那尊紫金香爐，話鋒一轉，“不過，在下用針時，聞不得異香，會影響判斷。”
他看著魏忠賢，語氣不容商量。
“皇上的病，要治可以。但從明日起，這殿內的熏香，得換成我開的方子。否則，心神不寧，萬一失手，在下擔待不起。”
回到魏府的別院時，天色已經擦黑。
猴子和蘇瑾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先生，您沒事吧？”
“秦大哥，怎么樣了？”
秦少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徑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飲盡。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才讓他感覺胸口那股被熏香和壓抑氣氛攪起來的煩悶感消散了些許。
“魏忠賢沒為難你吧？”衛青推著輪椅過來，她的腿傷恢復得不錯，已經能在旁人攙扶下站立片刻。
“他給我來了個下馬威。”秦少瑯把在養心殿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了皇上睜眼和那個神秘針孔的細節。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
“跪下請脈？”猴子一聽就炸了毛，“這老閹狗！欺人太甚！”
“他是在試探我的底線。”秦少瑯的指節輕輕敲擊著石桌，“也是在告訴我，在京城，他是天。”
衛青沉吟片刻，忽然開口：“今天你們進宮后，那個薛一，來過院子一趟。”
秦少瑯抬起頭。
“他沒進來，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觀察什么。”衛青回憶道，“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一個普通的傷員。”
她皺起眉：“他好像對我們衛家軍當年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少瑯心中一動。
薛一，這個從青河縣就出現的神秘人物，他身上的謎團，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多。
就在這時，蘇瑾端著一盆熱水從屋里出來，臉上帶著幾分困惑。
“秦大哥，你來看看這個。”
她從袖子里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廢紙，遞給秦少瑯。
“這是我剛才給蘇棠鋪床時，在床板底下掃出來的，上面好像沾了些東西。”
秦少瑯接過紙片展開。
那是一張揉得皺巴巴的藥方紙，邊角已經殘破，但上面還有幾個模糊的字跡。
最關鍵的是，紙上沾著一些已經干涸的藥渣粉末。
他將紙湊到鼻尖，一股極為特殊的藥味鉆入鼻腔。
不是毒，而是一種……極其陰損的慢性耗藥。
他捻起一點粉末，放在指尖輕輕一捻，又用舌尖嘗了嘗。
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地龍干、水蛭、還有……三七。”
“這不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藥嗎？”猴子湊過來看熱鬧。
“尋常是用作活血化瘀。”秦少瑯的聲音有些發冷，“但如果將這幾味藥用特殊的手法炮制，再配上另外一種引子，長期服用，就能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掏空一個人的氣血和根本。”
“它不會讓你立刻死去，但會讓你一天比一天虛弱，直到最后臟腑枯竭，回天乏術。”
蘇瑾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這……這東西怎么會在這里？”
秦少瑯看著那張廢紙，又聯想到今天在皇上身上探到的那股詭異脈象。
兩件事，瞬間在他腦海中連成了一條線。
這張藥方，和皇上的病，絕對脫不了干系！
可它為什么會出現在他們住的別院？
是之前住在這里的人留下的？還是……有人故意放在這里，想讓他們發現？
一個個謎團，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們越收越緊。
“先生！不好了！”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張屠戶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他懷里還架著一個人。
是猴子！
猴子的一條胳膊軟軟地垂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帶著血絲，看起來狼狽不堪。
“我……我被人打了！”猴子一看到秦少瑯，眼淚都快下來了，“先生，我好像……被人盯上了！”
“怎么回事？”秦少瑯立刻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猴子。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血腥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