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原市的發(fā)展速度，已經脫離了所有人的預判軌道。
昔日的重工業(yè)銹帶，在楚風云主政期間那份堪稱宏偉的藍圖下，徹底掙脫了歷史的枷鎖。
如今的鐵原，已然蛻變?yōu)闁|部省版圖上，那顆最閃亮的高新技術產業(yè)明星。
資本、人才、頂尖項目如同決堤的潮水，瘋狂涌入這座重獲新生的城市，框架被急速拉伸，經濟增速一騎絕塵，領跑全省。
為了徹底貫通鐵原與省城之間的經濟命脈，早在楚風云擔任市委書記時，就以超前的視野規(guī)劃了一條直達省城的高速公路。
現在，麻煩找上門了。
市委書記陳宇和市委秘書長周小川，一言不發(fā)地站在市規(guī)劃展覽館巨大的沙盤前，神情凝重。
“從鐵原到省城，現在走高速要三個半小時?！?/p>
陳宇的手指，在沙盤上那條纖細的規(guī)劃路線上緩緩劃過，像是在撫摸一道傷疤。
“早晚高峰堵起來，五個鐘頭都剎不住。這條路，已經不是動脈血管了，是卡住鐵原脖子的絞索?！?/p>
沙盤上，另一條被標記為“鐵省高速”的虛線熠熠生輝，正是楚風云當年的手筆。
雙向八車道，全程高架，設計時速一百二十公里。
一旦建成，鐵原到省城的通勤時間，將壓縮到一個半小時以內。
但它的總投資額，初步估算，高達八百個億。
這是一塊能讓任何資本都垂涎三尺的巨型肥肉。
陳宇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電話驟然響起。
周小川快步過去接完，臉色瞬間變了，他疾步走回陳宇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不祥。
“書記，京城來人了。”
一個小時后，市委招待所，貴賓廳。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穿著剪裁精良的休閑西裝，整個人幾乎是陷在沙發(fā)里。
他的雙腳，大喇喇地直接擱在了名貴的紅木茶幾上，一下一下地晃著，眼神里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
他叫秦峰，京城秦家的旁支子弟。
秦家，京城頂級家族，盤根錯節(jié)的影響力深植于各個領域。
這個秦峰，便仗著家族的余蔭，在京城攢了個“華京建設”的空殼公司，業(yè)務很簡單——在全國各地“拿”下那些投資巨大的政府項目，轉手分包，空手套白狼。
“陳書記，年輕有為啊?！?/p>
秦峰斜著眼打量著進門的陳宇，嘴角勾起一抹輕佻，話語里聽不出丁點尊敬。
“鐵原這地方，有活力。‘鐵省高速’的規(guī)劃，我看了，手筆不小?！?/p>
陳宇臉上波瀾不驚，徑直在他對面的沙發(fā)坐下：“秦總過獎。鐵原的發(fā)展，全靠省委的正確領導?！?/p>
“行了，陳書記，別打官腔了，沒意思。”
秦峰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把腳從茶幾上放下，身體前傾，直接攤牌。
“這條高速，主體工程，我們華京建設要了。你這邊，盡快把手續(xù)給我辦了。”
他身后一個中年人，立刻將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推到陳宇面前。
“這是我們公司的資質?！鼻胤逯噶酥改欠菸募?，語氣變得居高臨下，“京城的秦伯伯，對你們東部省的工作，一直很關心。他老人家也說了，希望地方上的同志能多配合，關系搞活絡點，別為了一點小事，最后大家臉上都掛不住?！?/p>
這已經不是威脅，這是最后通牒。
陳宇心里跟明鏡似的，這種衙內公司一旦拿到工程，緊接著必然是無休止的層層轉包。等工程款落到真正干活的施工隊手上，還能剩下幾層皮？
用不了多久，一條嶄新的“豆腐渣”大道就會橫亙在鐵原大地上。
他不能拿鐵原的未來和百萬市民的生命，去交換一個京城衙內的歡心。
陳宇笑了笑，拿起茶壺，親自給秦峰面前空著的茶杯續(xù)上水，水聲潺潺。
“秦總，您是客，也是商。這么大的項目，關乎鐵原未來幾十年的發(fā)展大計，更牽動著全市百萬人民的生命安全?！?/p>
他伸出手指，將那份文件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推了回去。
“一切，都必須嚴格按照國家的招投標程序來?！?/p>
“我們歡迎所有像華京建設這樣有實力的公司，來參與公平競標。誰的方案最優(yōu)，技術最硬，報價最合理，項目就是誰的?！?/p>
陳宇抬起眼，目光平和而銳利。
“這一點，是我這個市委書記，對鐵原市人民必須承擔的責任底線。”
秦峰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
他死死盯著陳宇，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偽裝。
幾秒后，他忽然笑了，笑聲干澀，眼底結著一層寒霜。
“好，很好。陳書記，果然是原則性強的好干部?！?/p>
他猛地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領，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森然的冷意。
“我希望陳書記，能一直這么有原則?！?/p>
話畢，他頭也不回，帶著人揚長而去。
秦峰前腳剛走，周小川就無奈笑了笑：“書記，這下我們把人徹底得罪死了?！?/p>
但他絲毫不擔心，因為有楚風云在。
陳宇端起那杯秦峰一口未動的茶，一飲而盡，眼神堅毅如鐵。
“鐵原的百年大計，絕不能爛在這幫蛀蟲手里?！?/p>
事情的發(fā)酵速度，超出了周小川的預料。
僅僅兩天后，省交通廳一位副廳長的電話，就直接打進了陳宇的辦公室。
電話里，那位副廳長聲音溫和，字里行間卻全是泰山壓頂般的份量。
“陳書記啊，聽說你們鐵原那個高速要開工啦？這是好事嘛！不過呢，做事也要講究方式方法，要顧全大局嘛?！?/p>
“京城來的朋友，我們總要招待好。有些事，坐下來談一談，互相給個面子，不就把關系搞活了？你這么一刀切，非要按規(guī)矩辦事，會讓上頭的領導覺得我們東部省的干部，不懂變通，不講政治啊?！?/p>
最后那頂“不講政治”的帽子，沉重得讓陳宇幾乎喘不過氣。
掛斷電話，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深夜，周小川敲開了陳宇辦公室的門，見他還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怔怔出神。
“書記，這股風……來頭不小。秦家也是京城豪門大族，不比我們老板弱。省里已經有人替他們說話了，咱們要是硬頂到底，會不會給老板帶來麻煩，我們是不是向老板……。”
周小川沒敢把話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可如果妥協(xié)，”陳宇接過了他的話，聲音沙啞，“鐵原這條生命線，就徹底完了！等不到十年，就得推倒重來！”
辦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陳宇猛然轉身，大步回到辦公桌后，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小川，你說得對，這事我們要問問老板的想法?！?/p>
他看著周小川，眼神里卻燃起了火焰。
“我現在就向書記匯報?！?/p>
電話那頭，楚風云正在聽方浩匯報日程。
看到來電顯示，他抬手示意方浩暫停，接通了電話。
從頭到尾，他一言不發(fā)，神情平靜得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聽完了陳宇的全部講述。
直到陳宇將所有的壓力、擔憂和盤托出，楚風云才淡淡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讓電話這頭的陳宇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看來，魏正國的案子，還是沒能打疼某些人?！?/p>
“陳宇同志，你記住。”楚風云的語氣不帶一絲波瀾，卻擁有不容置喙的力量，“鐵原市的工程，是我們東部省自已的事，是鐵原人民自已的事。誰想把手伸進來，都必須按我們的規(guī)矩來?！?/p>
“他守規(guī)矩，我們張開雙臂歡迎。他不守規(guī)矩，想在桌子底下搞小動作……”
楚風云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那我就親自下場，教教他，什么叫東部省的規(guī)矩?！?/p>
陳宇感覺壓在背上那座無形的大山，被這句話瞬間擊得粉碎。
“書記，那我下一步……”
“你什么都不用做?！背L云的思路清晰得像手術刀，“正常推進項目招投標。所有招呼和壓力，一概不理。但是，有一點要改?！?/p>
“請您指示！”
“把招標標準，提到最高。嚴格對標國際頂尖基建標準，標書，要做成中英雙語，面向全球發(fā)布。”
楚風云的聲音平靜，卻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氣魄。
“我不管他是什么‘華京建設’，還是‘美京建設’。我們這次要的，是一座能用一百年的世紀工程。誰有世界一流的技術，誰能保證世界一流的質量，項目就給誰?！?/p>
“我們要用最公開、最透明、最無可挑剔的方式，把所有想走后門、鉆空子的路，全部堵死?！?/p>
陳宇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心中豁然開朗。
這才是真正的陽謀！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讓你一切陰謀詭計都變成笑話！
掛斷電話，楚風云又撥了一個號碼，接通后直接說道：
“立明，讓境外的‘磐石資本’動一動。去聯(lián)系幾家全球頂級的基建公司，比如德國的豪赫蒂夫，法國的萬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讓他們組建一個聯(lián)合體，來東部省，拿下一個標。”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遲疑，楚風云補充道：
“放心，錢不是問題。這個項目，我們必須掌握主導權。技術可以是世界的，但規(guī)矩，必須是我們的。”
省城，希爾頓酒店總統(tǒng)套房。
秦峰聽著手下關于鐵原市將進行“全球招標”的匯報，氣得一把將手中的高腳杯狠狠砸向落地窗！
“砰”的一聲巨響，紅酒混著玻璃碴四散飛濺。
“全球招標？！他一個陳宇，他也配？！”
秦峰的臉上青筋暴起，面目猙獰扭曲。
這記耳光，抽得太響了。
“一個不識抬舉的市委書記，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倒要看看，在東部省這片地上，誰敢從我秦家的嘴里搶食吃！”
一場由八百億項目引爆的，省級權威與京城豪門的正面交鋒，正式拉開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