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化集團的真實泄漏事件，在江南省政商兩界掀起了一場劇烈的風暴。
處置雖及時，未造成傷亡。
但“省委辦公廳突擊拉練，意外揪出通天大禍”這個消息，還是長了翅膀一樣，以無數(shù)個版本在體制內瘋狂流傳。
楚風云。
這個名字，第一次沖出了省委辦公廳秘書處的小圈子，進入了更高層級的視野。
當然，在那些流傳的故事里，他被塑造成了一個形象模糊卻又極其關鍵的角色。
“秘書處一位極具職業(yè)敏銳性的新同志。”
“是他的一份工作建議，陰差陽錯促成了這次決定性的拉練?！?/p>
“福將”。
“能吏”。
兩種光環(huán)交織，讓他身上籠罩了一層神秘色彩。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楚風云，卻冷靜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從化工廠現(xiàn)場回來后，他遵照楊明的指示，只寫事實，不寫功勞。
一份客觀、嚴謹?shù)睦毲闆r記錄。
一份關于企業(yè)應急體系問題的簡報。
他精準地描述了發(fā)現(xiàn)泄漏點的全過程，卻對自已最初那份建議的由來，一筆帶過。
有外處室的熟人借著辦事的機會，特意繞到綜合科辦公室。
那人湊過來，半開玩笑半打探地問：“風云，可以啊，聽說這次化工廠的事，你立了天大的功勞？”
楚風云總是立刻擺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誠懇與惶恐。
“不敢當，真不敢當?！?/p>
“全是領導們決策英明，還有專家和消防官兵們處置有力。”
“我就是跟著楊科長去學習記錄的，純粹是恰逢其會，您可千萬別亂傳。”
這種不居功、不張揚的態(tài)度，通過各種渠道反饋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反而為他贏得了超乎預料的好感。
在機關，一個有能力卻又懂分寸的年輕人，永遠比一個鋒芒畢露的天才更讓人放心。
真正的變化，在內部悄然發(fā)生。
處長林修遠對楚風云的態(tài)度，明顯多了幾分私人的親切。
處務會上，他開始有意識地點名。
“小楚，這份文件，你談談看法。”
問題都不難，非涉密，但這個信號，本身就比問題重要。
科室里的氣氛更是徹底扭轉。
之前對他隱隱有些疏離的趙副科長，現(xiàn)在碰面都會主動點頭笑笑。
孫主任和李主任，甚至會拿著工作上的難題，主動過來和他探討幾句。
變化最明顯的，是楊明。
他看楚風云的眼神，再無審視，而是真正將他當成了可以傾力培養(yǎng)的心腹。
一些更具分量、更能接觸到核心的工作，開始交到楚風云手上。
獨立起草一份給下面地市關于規(guī)范調研接待的通知初稿。
參與校對即將提交常委會討論的經(jīng)濟工作要點草案。
這天下午，楊明將楚風云叫進辦公室。
“小楚。”
他從帶鎖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省委政研室送來的一份征求意見稿，關于明年深化國有企業(yè)改革的幾點思路?！?/p>
“你看看?！?/p>
“從我們辦公廳協(xié)調運轉的角度，提提修改意見，明天上班前給我?！?/p>
文件袋上，“秘密”兩個紅色鉛字，刺人眼目。
這份材料，涉及的是全省國企改革的深水區(qū)。
把它交給一個入職不到一個月的新人征求意見，這已經(jīng)不是考驗，而是一種破格的信任。
楚風云心中一凜，雙手沉穩(wěn)接過。
“好的，楊科，我一定認真研究。”
秘密文件是不能隨便帶出去，今晚只能在辦公室加班。
燈下，夜深人靜。
楚風云知道，楊明此舉，既是在考察他的文字功底，更是在考校他的政策理論水平和戰(zhàn)略大局觀。
這是比化解一場危機，更高級別的測試。
他攤開稿件，前世幾十年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涌，他對國企改革的脈絡、得失、關鍵節(jié)點，了然于胸。
政研室的稿子，思路清晰，四平八穩(wěn)。
但楚風云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穩(wěn)妥”之處——對改革中必然出現(xiàn)的職工安置、資產(chǎn)流失等尖銳矛盾，著墨不多，甚至有些刻意規(guī)避。
他沒有急于動筆。
而是鋪開稿紙，將前世的經(jīng)驗與眼前的文字進行碰撞、融合。
“完善國有資產(chǎn)監(jiān)管體制，防止跑冒滴漏?！?/p>
“分類推進改革，一企一策，避免一刀切?！?/p>
“多渠道分流安置富余職工，守住穩(wěn)定底線?！?/p>
“建立改革容錯糾錯機制，為擔當者擔當。”
一條條具體而富有前瞻性的補充建議，從他的筆尖流出。
每一條都邏輯嚴密，有理有據(jù)，并且精準地與中央最新的改革精神同頻共振，絕不標新立異，卻又直指核心。
寫完，已是深夜。
他反復檢查兩遍，將每一個字都打磨到無可挑剔，才慎重地將意見稿鎖進了抽屜。
第二天一早，意見稿準時放在了楊明的桌上。
楊明快速掃過，眼神中的那份平靜，被一點點打破。
他捏著報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
楚風云提出的這幾點，刀刀見血，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其站位之高，視野之遠，完全超出了一個新人應有的范疇。
“嗯，放這兒吧，我看看。”
楊明最終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但心中對楚風云的評價，已經(jīng)再次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幾天后，楚風云去送文件，在電梯里，偶遇了干部五處的張?zhí)庨L。
“小楚，最近工作怎么樣？還適應吧？”
張?zhí)庨L笑瞇瞇地開口，比報到那天還要和藹幾分。
“謝謝張?zhí)庨L關心，一切都好?！背L云的姿態(tài)一如既往的恭敬，“處里領導和同事們都很照顧我，學到了很多東西?！?/p>
“嗯?！?/p>
張?zhí)庨L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戒驕戒躁，好好干。”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楚風云耳中。
“領導們，可都很關注你的成長啊?！?/p>
電梯門開，張?zhí)庨L笑著走了出去。
楚風云站在原地，心頭微震。
“領導們”。
這個詞，可大可小。
但他清楚，經(jīng)此一役，自已已經(jīng)成功地在那座巨大的權力金字塔上，刻下了第一道屬于自已的鮮明印記。
回到辦公室，窗外陽光正好。
他依舊是那個坐在窗邊的新人，但腳下的路，已然不同。
前方，愈發(fā)清晰。
聲名，是動力，更是聚光燈。
從今往后，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更加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