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中原省委組織部部務會議室。
長條形會議桌擦得锃亮,倒映著天花板上略顯昏黃的燈光。
空氣里飄著新沏龍井的清香。
還有一股心照不宣的緊張。
座次就是權力。
常務副部長吳天明坐在主位上,今天特意換了件筆挺的深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臉上掛著溫和自信的笑,標準的會議主持人姿態。
楚風云的位置在他左手邊第一個。
這個位置禮數周全,卻巧妙地把他定義成了“貴客”而非“主人”。
其他副部長和處室負責人依次落座。
干部一處處長孫志強緊挨著吳天明,腰板挺得筆直。
他四十出頭,面色白凈,是吳天明最得力的干將。
有人低頭看文件。
有人端著茶杯慢飲。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瞟向那個年輕得過分的新部長。
整個中原官場都在等著看這場戲。
昨天“猛士還朝”的消息已經傳遍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位背景通天、手段狠辣的年輕常委,在組織部這塊鐵桶地盤上,第一仗怎么打。
楚風云神情平靜地坐在那里。
面前只放著筆記本和筆。
連茶杯都沒碰。
方浩作為秘書列席會議,坐在他身后靠墻的位置,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夾。
面無表情。
“咳。”
吳天明清了清嗓子,用渾厚的聲音打破沉默。
“同志們,今天這次部務會有兩項議程。”
“第一,歡迎我們的新部長楚風云同志到任履新!”
他帶頭鼓掌。
會議室里響起熱烈但略顯機械的掌聲。
“楚部長年輕有為,履歷光鮮,是中央為我們中原省選派的優秀干部。”
吳天明的聲音很穩。
“他的到來,必將為組織部工作注入新的活力。”
“我們要堅決擁護省委決定,全力支持和配合楚部長的工作!”
一番話滴水不漏。
楚風云站起身,微笑著向眾人點頭示意。
只說了一句:“謝謝大家,以后請多指教。”
便重新坐下。
簡潔得讓人意外。
吳天明準備好的一肚子客套話沒了用武之地。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拿起議程文件繼續說:“好,下面進行第二項議程。”
“討論春節后走訪慰問離退休老干部的工作安排。”
“老干部是我們黨的寶貴財富,做好服務工作是組織部門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這項工作的“重要意義”。
引經據典。
言辭懇切。
干部一處的孫志強立刻跟上,匯報已經“初步擬定”的走訪分組、慰問標準和宣傳方案。
兩人一唱一和。
配合天衣無縫。
會議節奏被他們牢牢掌控。
其他幾位吳天明派系的處長紛紛附和,表示這項工作“非常及時”、“必須辦好”。
會議室里充滿了“團結”“和諧”的氛圍。
他們似乎忘了,這場會議的主角應該是新任組織部長。
楚風云就像被晾在一邊的觀眾。
安靜地看著他們表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眼看這份議程就要在“一致通過”的掌聲中結束。
吳天明臉上已經露出勝利的微笑。
第一步很成功。
他用一場無可指摘的表演,向所有人宣示了誰才是真正的主導者。
就在他準備做總結陳詞時——
“吳副部長,同志們。”
那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終于開口了。
楚風云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會議室里那層虛偽的和諧氣泡。
所有聲音都停了。
齊刷刷看向他。
“剛才聽了大家關于慰問老干部的討論,我很受啟發。”
楚風云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
“尊重老干部,就是尊重我們黨的歷史,這一點我完全贊同。”
吳天明和孫志強對視一眼。
心里松了口氣。
看來這條過江龍也不過如此,終究還是要先守規矩。
然而——
“不過。”
楚風云話鋒一轉。
那溫和的笑里,陡然多了一絲寒意。
“我們組織部不僅要對過去負責,更要對未來負責。”
“在學習老干部優良傳統的同時,我認為眼下更需要'學習'和'研究'的,是我們工作中存在的一些'新問題'。”
他轉向身后的方浩。
輕輕點了點頭。
方浩立刻起身,打開手中的厚文件夾,取出里面早已分裝好的文件。
邁著沉穩的腳步。
一一分發到每位與會者面前。
紙張與桌面接觸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吳天明疑惑地拿起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
當他看清封面上那行黑體字時——
瞳孔驟然收縮。
《關于我省部分省管干部“帶病提拔”問題初步排查線索匯編》
他翻開文件。
目光飛快掃過。
第一個名字就讓他手指一僵。
洛城下轄平縣縣委書記,王建軍。
這個人正是他上個月頂著壓力、力排眾議,由郭省長點頭剛提拔上來的!
他繼續往下看。
名單上赫然還有好幾個他熟悉、甚至親自經手提拔的干部。
每個名字后面都附著幾條言簡意賅但觸目驚心的問題線索:
涉嫌利用職權為親屬公司低價拿地。
與礦老板存在不正當經濟往來。
生活作風問題。
吳天明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他強壓著心中翻涌的怒火和恐懼,抬起頭。
目光掃過會議桌。
干部一處處長孫志強已經臉色鐵青。
因為名單上同樣有他當年極力推薦的一個親信。
其他幾位吳派系的處長也都神色各異。
有的眉頭緊鎖。
有的下意識地避開目光。
只有那幾位中立派系的副部長和處長,表情反倒變得玩味起來。
他們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眼神在吳天明和楚風云之間來回游移。
開始重新評估站隊的籌碼。
會議室里的氣氛在瞬間發生了質變。
剛才還一團和氣的“團結會”,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場沒有硝煙但殺機四伏的審判庭。
吳天明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不能慌。
更不能讓楚風云看出自已的慌張。
經營組織部十年,什么風浪沒見過?
他放下文件,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笑。
“楚部長,這份材料我看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
“干部工作無小事,任何問題線索我們都應該重視。”
“但是——”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組織工作講究的是嚴肅性和程序性。”
“這些所謂的'線索',是否經過了認真核實?證據鏈是否完整?”
“如果只是一些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東西,貿然拿到部務會上來討論,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直接否定材料的真實性,也沒有為名單上的人開脫。
而是把矛頭指向了楚風云的“程序問題”。
這是在告訴在座所有人:不是我要護著那些人,而是楚風云你程序不對,師出無名。
孫志強立刻接過話頭。
“吳部長說得對!”
他的聲音里帶著憤怒。
“干部工作是最嚴肅的工作,豈能憑幾張紙就給同志們扣帽子?”
“楚部長,您剛來中原,可能對這里的情況還不夠了解。”
“名單上有些同志我很熟悉,都是踏實肯干、群眾口碑很好的干部。”
“您這么做,會寒了基層同志的心!”
他這番話看似在維護“受冤枉”的干部。
實則是在給楚風云扣“不了解情況”“亂扣帽子”的帽子。
其他幾位吳派系的處長也紛紛附和:
“是啊,干部考察要實事求是。”
“不能聽風就是雨。”
“這些線索從哪來的?可靠嗎?”
一時間,會議室里又響起了“質疑”的聲音。
吳天明看著這一幕,心里略微松了口氣。
看來局面還在掌控之中。
楚風云雖然背景硬,但畢竟年輕,不懂官場的這些門道。
想用一份沒有實錘的材料就掀翻他十年經營的基業?
太天真了。
然而——
楚風云依舊坐在那里。
神色平靜。
甚至端起了那杯從未碰過的茶。
輕輕吹開浮沫。
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孫志強臉上。
淡淡開口:“孫處長,你這么激動——”
他頓了頓。
“是怕我查名單上那些人?”
“還是怕我查你?”
聲音很輕。
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孫志強臉上。
孫志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什么意思?!”
楚風云沒有理他。
而是轉向吳天明,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
“吳副部長剛才說得對,干部工作要講程序。”
“所以這份材料,我沒有說要立刻查處誰。”
“我只是想提請部務會討論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些線索,是不是應該移交給省紀委和干部三處,啟動正式的核查程序?”
“如果查清楚了,確實是子虛烏有,那正好還同志們一個清白。”
“如果查出了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
“那就說明我們組織部在干部選拔任用上,確實存在嚴重的失職和瀆職。”
“需要有人為此負責。”
最后六個字,他說得極輕。
卻像六根釘子,狠狠釘進了吳天明和孫志強的心里。
吳天明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聽懂了楚風云話里的意思。
這不是在追究名單上那些干部的問題。
這是在追究他這個常務副部長,在干部選拔任用中的責任!
一旦這些人真的被查出問題,那作為主管干部工作的常務副部長,他難辭其咎!
輕則檢討,重則調離!
這才是楚風云這份名單真正的殺招!
不是要一口氣拿下那些“帶病提拔”的干部。
而是要通過這些人,把他吳天明這個組織部的“地頭蛇”連根拔起!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吳天明的后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終于明白,自已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這根本不是一條過江龍。
這是一頭披著龍皮,專門來吃人的猛虎!
會議室里,其他人也都聽出了楚風云話里的深意。
那幾位中立派系的副部長和處長,此刻都端起了茶杯。
不再說話。
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主位上的吳天明。
開始盤算,是繼續跟著這條船,還是趁早跳船。
而吳派系的幾位處長,此刻也都不敢再出聲附和。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
名單上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和他們有關系!
一旦真的啟動核查程序,順藤摸瓜,誰也跑不了!
楚風云放下茶杯。
聲音依舊溫和:“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
“具體怎么處理,還要看大家的意見。”
“吳副部長,您覺得呢?”
他把皮球又踢回給了吳天明。
吳天明此刻騎虎難下。
如果他同意啟動核查程序,那就是自掘墳墓。
如果他反對,那就坐實了“包庇”“失職”的嫌疑。
楚風云這一手,把他逼到了絕路上。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天明臉上。
等著他的表態。
吳天明握著文件的手指,青筋暴起。
他知道,從楚風云拿出這份名單的那一刻起——
這場看似平靜的部務會,已經變成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權力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