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的電動伸縮門半開著。
兩名武警身姿筆挺,目不斜視。
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駛出,車窗緊閉,那是剛剛離開的懷安縣委書記廖志遠。
他前腳剛走,后腳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就傳了過來。
“嘎吱——嘎吱——”
聲音干澀,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一名穿著發白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費力地蹬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車。
男人試圖往大院里進。
“停下!干什么的?”
門衛室的保安橫跨一步,手里的大搪瓷缸子差點沒拿穩。
在中原省權力的中樞,進出的不是紅旗就是奧迪,最次也是帕薩特。
騎自行車闖省委大院?
這還是頭一遭見。
男人單腳撐地,因為剎車失靈,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黑印。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日曬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
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卻亮得嚇人,透著股子倔勁兒。
“我來報到。”
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介紹信,聲音沙啞,像是含著口沙子。
“省委組織部,讓我上午十點前到。”
保安狐疑地接過信紙,上下打量著他。
褲腳上沾著自行車的機油,皮鞋頭上全是灰,袖口還磨破了邊。
這模樣,說是來上訪的都有人信。
“你是……干部?”保安一臉不信。
“以前是,以后不知道。”
男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我叫林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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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接到門衛電話的時候,剛給楚風云換上一壺新茶。
“讓他進來吧,車子……找個地兒給他停好,別當廢鐵賣了。”
掛了電話,方浩看向窗邊的楚風云,神色古怪。
“老板,真讓您說中了。”
“這位林縣長,是從省城老城區的街道辦騎車過來的,騎了二十多公里。”
楚風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推著自行車、在豪車堆里顯得格格不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二十公里,沒坐公交,沒打車。這是在用行為藝術向我示威,表明他的風骨呢。”
他轉過身,對身后的方浩說:“通知食堂那邊,小灶取消了。”
方浩一愣:“老板?”
“去,馬上到外面隨便買兩份盒飯回來,就要紅燒肉的,讓他吃飽。”
楚風云的眼神里透著一絲欣賞和算計,既然客人是來演‘微服私訪’的,我們這些‘東道主’,總得配合一下,不能太奢侈,寒了人家實干家的心。”
方浩瞬間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快步離去。
十分鐘后,林棟被領進了辦公室。
敲門聲沉悶有力,節奏刻板,一下是一下,絕不拖泥帶水。
“進。”
門被推開。
林棟走了進來。
并沒有預想中的局促不安,也沒有剛才廖志遠那種謹小慎微。
他就像是進了一個普通的街道辦公室,甚至都沒怎么打量這間象征著省管干部命運的屋子。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茶幾上那兩盒剛剛打開,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盒飯上。
喉結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楚風云沒起身,只是拿著一次性筷子,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餓了吧?”
“坐下吃。”
林棟愣了一下。
他想過無數種開場白。
是威嚴的訓話,是虛偽的寒暄,還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唯獨沒想過,是這一句“坐下吃”。
“楚部長,我……”
“吃完再說。”
楚風云已經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送進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人是鐵飯是鋼。”
“接下來的話,可能比較費體力,不吃飽了,我怕你扛不住。”
林棟深深看了楚風云一眼。
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省委大佬,和他見過的所有領導都不一樣。
他沒再廢話,一屁股坐在真皮沙發上。
那動作之大,讓方浩都擔心他褲子上的機油會蹭臟了公家的家具。
林棟端起盒飯,狼吞虎咽。
他是真餓了。
騎了二十公里,為了省那一塊錢的公交費,也為了這口憋了五年的氣。
辦公室里,只剩下咀嚼食物的聲音。
方浩默默地給林棟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手邊。
林棟頭也不抬,一口氣干掉半盒米飯,這才抓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嗝——”
一個響亮的飽嗝,在省委組織部部長的辦公室里回蕩。
林棟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的背脊瞬間挺得筆直,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原則”的僵硬。
“飯吃完了。”
林棟直視著楚風云,眼神像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楚部長,您要是想找人背鍋,或者找個聽話的擺設去懷安縣過渡。”
“那我勸您趁早換人。”
“我這人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以前在市里,就是因為不會彎腰,才被發配到街道辦管了五年衛生。”
方浩眉心一跳。
敢這么跟楚風云說話的人,在整個中原省,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楚風云卻笑了。
他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屬驢好啊。”
“懷安縣那是山路,全是坑,馬不好走,就得驢去。”
楚風云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書柜前。
并沒有拿什么文件,而是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啪。”
檔案袋被扔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棟,男,42歲。”
“西北政法大學高材生,當過刑警,干過紀委,后來轉崗到市政府督查室。”
“五年前,因為查處某違建項目,頂撞了當時的市領導,被一腳踢到了老城區的街道辦。”
楚風云的聲音平靜,卻如數家珍。
“這五年,你管衛生,那個街道連續五年被評為省級衛生文明單位。”
“你管信訪,那個街道的越級上訪率為零。”
“就連修個下水道,你都要親自下去看兩眼,是不是偷工減料。”
林棟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在這個級別的大佬眼里,通常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沒想到,楚風云竟然查得這么細。
“您查我?”林棟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是組織部長,管干部的。”
楚風云轉過身,依靠在辦公桌沿上,雙手抱胸,目光如炬。
“我不查你,怎么敢把七十萬懷安百姓的身家性命交給你?”
這一頂高帽子扣下來,林棟卻不接招。
他冷笑一聲:“懷安百姓?那是郭立群的自留地。”
“我聽說了,郭立群倒了,抓了一批人。”
“但那里的水,比黃河底下的泥還要渾。”
“宗族勢力、地方保護主義、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
林棟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挑釁。
“楚部長,您把我調過去,是想讓我當那個去送死的‘過河卒’吧?”
“畢竟,我這種沒背景、沒靠山、又得罪過人的干部,用廢了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