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川坐上回金水縣的長途客車時，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
楚風云站在客運站外，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傍晚的車流里。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路燈下散開。
半小時后手機震動。
是金水縣財政局發(fā)來的簡訊：天網(wǎng)工程資金已到賬。
這速度真是快啊。
本身所有流程都走到位的，只剩張偉最后一關(guān)，章都蓋了，不快就不正常了。
楚風云摁滅煙頭，轉(zhuǎn)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出租車。
“師傅，財政局附近有什么新樓盤？”
司機從后視鏡里掃了他一眼：“你要買房？財政局那片正好有個盤在清尾盤，叫'錦繡華庭'，戶型好，地段也好。”
“帶我過去。”
車在一個售樓處門口停下。
楚風云推門進去，銷售大廳里只有兩個人——一個打瞌睡的前臺，一個正在整理文件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抬頭，職業(yè)笑容立刻掛上臉：“先生看房？”
“買房。”楚風云直接坐到沙發(fā)上，“手續(xù)能當天辦完的那種。”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他快步走到楚風云對面坐下，遞上名片：“我是這個項目的銷售經(jīng)理，姓方。先生是全款？”
“全款。”楚風云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放在茶幾上，“但我有個條件。”
方經(jīng)理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您說。”
“房子我買，錢我出，但產(chǎn)權(quán)證上不能是我的名字。”楚風云靠在沙發(fā)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你們要你們搞一個抽獎活動，把這套房子作為獎品送出去。中獎的人，我來指定。”
方經(jīng)理的表情從困惑轉(zhuǎn)為警惕，又從警惕轉(zhuǎn)為遲疑。
楚風云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茶幾中央：“二十萬，現(xiàn)在就能轉(zhuǎn)賬。你的銷售業(yè)績有了，我的事情也辦成了。”
方經(jīng)理盯著那張卡，喉結(jié)上下滾動。
他伸手去拿，又縮了回來。
“這……不合規(guī)矩。”
“哪條規(guī)矩？”楚風云的語氣很平，“你們樓盤做促銷活動，正常的商業(yè)行為。我作為購房者，選擇匿名贈與，也是我的權(quán)利。至于中獎者是誰，抽簽決定，公平公正。”
方經(jīng)理咬著牙，手指在茶幾上敲了三下。
“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幫一個人。”楚風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個守了一輩子規(guī)矩，卻被規(guī)矩困住的人，他守規(guī)矩，但他可以接受運氣。”
方經(jīng)理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您指定的人，會有什么問題嗎？”
“財政局的科長，清白得能上報紙頭條的那種。”楚風云轉(zhuǎn)過身說道。
方經(jīng)理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張銀行卡：“給我一天時間，明晚八點，抽獎活動在售樓處舉行。”
楚風云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補了一句：“參與條件設置成'名下無房產(chǎn)'，別讓人太多了。還有把公證處請來，如何公證就是你和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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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紡織路三巷的居民樓下，貼滿了“錦繡華庭免費抽獎送新房”的傳單。
張偉下班回家，剛走到樓門口，鄰居王阿姨就塞給他一張。
“小張，去試試運氣！反正不花錢，萬一中了呢？”
張偉接過傳單，掃了一眼上面的條款。
“參與資格：江州市戶口，名下無房產(chǎn)，攜帶身份證原件到場即可。”
他把傳單折起來，塞進公文包。
“王阿姨，這種事哪有那么容易中。”
“話不能這么說！”王阿姨拍拍他的肩膀，“你看咱們這樓，偷了多少次了？總得有點好事發(fā)生吧？我兒子有房，我去不了，你必須去！替咱們樓爭口氣！”
張偉苦笑著搖頭，上樓回家。
晚飯后，他坐在客廳里，那張傳單被攤在茶幾上。
妻子躺在臥室里輸液，護工在廚房收拾碗筷。這套不到五十平米的老房子，是他結(jié)婚時單位分配的，二十年了，墻皮開裂，地板翹起，冬天漏風夏天滲水。
他伸手去拿傳單，又放下。
再拿起，再放下。
這是第三次了。
手機響了。
是樓下李老頭打來的：“小張，晚上那個抽獎，你去不去？我腿腳不好，你要是去，幫我也報個名唄。”
張偉捏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李叔，我……我不確定去不去。”
“害，你這孩子！”李老頭的聲音急了，“昨天我家被偷那事，你不是還幫我報警來著？這么點好事你都不敢試試？怕什么？”
張偉掛掉電話，盯著那張傳單。
怕什么？
怕中獎。
因為他太清楚了，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運氣。
可是李老頭的話又在耳邊回響——昨天家里被偷，今天有個改變命運的機會，為什么不試試？
晚上七點半，張偉換上那套洗得發(fā)白的西裝，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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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華庭售樓處里擠滿了人。
張偉在人群外圍站定，掃視著大廳。來的大多是紡織路附近的老住戶，有的穿著拖鞋，有的還圍著圍裙，都是聽說有免費的好事就趕來碰運氣的。
銷售臺前，方經(jīng)理正在宣讀規(guī)則。
“本次活動，由錦繡華庭獨家贊助，抽取一名幸運兒，免費贈送C棟12樓的120平兩室一廳精裝房一套！房產(chǎn)證直接過戶到中獎者名下，不收取任何費用！”
人群里爆發(fā)出一陣歡呼。
張偉深吸了一口氣，擠進人群，在登記臺前排隊。
前臺小姑娘核驗他的身份證，在電腦里敲了幾下，遞給他一個號碼牌。
“78號，先生請到休息區(qū)等候。”
張偉捏著那個號碼牌，手心全是汗。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圍都是興奮討論的聲音。
“聽說這房子市價要二十多萬呢！”
“開發(fā)商瘋了吧，這么大手筆？”
“管他呢，咱們又不吃虧！”
張偉低頭看著手里的號碼牌，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
他抬頭，余光掃到售樓處門口站著的一個身影。
楚風云。
張偉的心臟猛地一緊。
楚風云穿著便裝，手里夾著煙，正和方經(jīng)理低聲說著什么。說完，他抬頭，和張偉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楚風云沖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張偉握著號碼牌的手，開始顫抖。
他站起來，想追出去，卻被人流堵住了去路。
“各位！”方經(jīng)理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抽獎馬上開始！請所有登記的朋友到主席臺前集合！”
人群涌向前臺。
張偉被推搡著往前走，腦子一片空白。
一個透明的抽獎箱被搬到臺上，里面裝滿了白色的乒乓球，每個球上都寫著一個號碼。
方經(jīng)理請了一位現(xiàn)場的老太太上臺抽獎。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把手伸進箱子，攪動了幾下,抓出一個球。
“78號！”
全場爆發(fā)出一陣驚呼。
張偉愣在原地。
周圍的人都在回頭找78號是誰，有人拍他的肩膀：“兄弟，是你！是你中了！”
張偉機械地舉起手里的號碼牌。
人群炸開了，有人鼓掌，有人羨慕，有人酸溜溜地說“運氣真好”。
方經(jīng)理笑容滿面地走下臺：“恭喜這位先生！請到臺上來辦理手續(xù)！”
張偉雙腿發(fā)軟，一步步走向主席臺。
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回響——
這不是運氣。
這是楚風云的局。
可是，他無法拒絕。
因為所有人都看著他，所有人都在見證這場“公平公正”的抽獎。
他站到臺上，接過方經(jīng)理遞來的紅本本。
“恭喜張先生！這是您的房產(chǎn)證，從今天起，您就是錦繡華庭C棟1202室的業(yè)主了！”
閃光燈亮起，相機咔嚓咔嚓地響。
張偉捧著那本房產(chǎn)證，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人群漸漸散去，售樓處恢復了安靜。
張偉坐在沙發(fā)上,盯著手里的房產(chǎn)證,翻開第一頁,產(chǎn)權(quán)人一欄赫然寫著他的名字。
方經(jīng)理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張先生，合同和鑰匙都在這里，您隨時可以去看房。”
張偉接過文件袋，抬頭盯著方經(jīng)理：“這是誰安排的？”
方經(jīng)理笑容不變：“張先生說笑了，這是我們樓盤的正常促銷活動。”
“那為什么偏偏是我中獎？”張偉的聲音壓得很低，“一百多個人，為什么是我？”
方經(jīng)理收起笑容，在他對面坐下。
“張先生，您是財政局的科長，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世界上有些事，不需要問得太明白。”他壓低聲音，“您拿到的是一套合法的房產(chǎn)，通過公開抽獎獲得，所有手續(xù)齊全，所有流程合規(guī)。您要是覺得不安，有公證處在現(xiàn)場作證。合理合法。”
張偉死死盯著他。
方經(jīng)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但我勸您，別想那么多。運氣來了，接住就行。”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房產(chǎn)證，那個紅色的封皮在燈光下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