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委一號樓出來,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
楚風云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回組織部。那場關乎前程命運的終極問答,耗盡了他積攢多日的心力,此刻的他,大腦皮層依然處于一種高度興奮后的余振之中,像一架剛剛停轉的精密引擎,嗡嗡作響。
他需要一個地方,讓這股奔騰的熱流,重新歸于平靜。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新華書店門口。也好,書本里的油墨香,總能讓人心安。
書店里人不多,很安靜,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楚風云徑直走向了歷史區,在書架前站定。他沒有去看那些暢銷的演義小說,而是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裝版《資治通鑒》。
對他而言,歷史不是故事,而是無數權謀、人性、成敗得失的代碼庫。前世他看得太晚,今生,他要從頭拆解。
他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翻開書頁。書里的文字,很快就將他從現實的喧囂中抽離出來,帶入到那個刀光劍影、縱橫捭闔的古代權力場。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你也看這本書?”
楚風云抬起頭,視線從書頁上移開。李書涵就站在他旁邊,手里同樣拿著一本書,是英文原版的《經濟學原理》。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牛仔褲,扎著馬尾,沒有了那天的風衣和氣場,多了幾分書卷氣。
“隨便看看?!背L云合上書。
李書涵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資治通鑒》上,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啊?,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铺诳窟@句話,開創了貞觀之治??磥?,你對為君之道很有興趣。”
她的話聽起來是隨口一說,卻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楚風云笑了笑,把書放回桌上:“李小姐只看到了‘水能載舟’,卻沒看到舟下的暗流?!?/p>
“哦?”李書涵眉毛一挑,顯然是被勾起了興趣。
“世人都說貞觀之治,在于太宗善于納諫。魏征天天指著鼻子罵他,他都能忍?!背L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李書涵耳中,“但這只是表象。魏征為什么敢罵?因為他是太子李建成舊部,太宗需要用他,來安撫和收編太子的殘余勢力,彰顯自已的胸襟。這叫‘政治姿態’?!?/p>
“魏征罵得越狠,太宗的皇帝位子就坐得越穩。所以,魏征的‘諫’,是太宗默許的‘諫’。等天下大定,太子舊部都老實了,魏征一死,太宗轉頭就把他的墓碑給推了?!?/p>
楚風云說得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已無關的舊事。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所謂納諫,不過是權力平衡的工具罷了。舟不但要水載著,更要能壓得住水下的每一朵浪花。這才是《資治通鑒》的‘鑒’字,真正想告訴后人的東西。”
書店里很安靜。李書涵看著楚風云,那雙總是清冷如霜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
這些觀點,課本里沒有,老師們也不會講。太過赤裸,太過功利,卻又一針見血,直指權力的本質。她從小接觸的圈子,讓她能理解這番話的深意,正因為理解,才更感到心驚。
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像一個剛出校門沒多久的年輕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洞穿了千年時光的滄桑和老辣。
“二伯的眼光,果然毒辣?!彼睦锬氲馈?/p>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受教了?!?/p>
這兩個字,她說得真心實意。
楚風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站起身:“我該回去了?!?/p>
“我送你?!崩顣卜畔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書店,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晚風吹來,驅散了白天的暑氣。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路邊一個蜷縮在角落里的身影,吸引了李書涵的注意。
那是個男人,約莫四五十歲,衣衫襤褸,一條褲管空蕩蕩的,就那么拖在地上。他趴在一個小木板車上,用兩只手撐著地面,艱難地向前挪動。每挪動一下,額頭上就沁出豆大的汗珠。身前擺著一個破搪瓷碗,里面零星有幾張毛票。
李書涵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忍。
楚風云卻目不斜視,仿佛根本沒看見那個人,徑直往前走。
“你就這么走了?”李書涵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質問。
楚風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又看了看那個乞丐,沒說話。
李書涵蹙起眉頭,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嶄新的一百元人民幣,走過去,輕輕放進了那個搪瓷碗里。
乞丐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抬起頭,對著李書涵連連作揖,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感謝聲:“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李書涵直起身,走回到楚風云身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心安理得的事。
“你被騙了。”楚風云的聲音很平淡。
“你說什么?”李書涵的音量瞬間提高,漂亮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苗,“你沒看到他有多可憐嗎?你這人怎么這么冷漠!”
“可憐?”楚風云輕笑一聲,“高高在上的李大小姐,又怎么會知道這底下的陰暗?!?/p>
他的話像一根刺,扎得李書涵很不舒服:“你什么意思?”
“我問你幾個問題。”楚風云不理會她的怒氣,指了指那個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乞丐。
“第一,你看他用手在地上爬,但他的手掌心,除了黑灰,有那種長年累月摩擦地面留下的、厚得像鐵皮一樣的老繭嗎?沒有。他的繭,全在指節和虎口,那是干體力活留下的?!?/p>
“第二,你看他的臉,臟是臟,但那種臟是浮在表面的,像是拿鍋底灰抹上去的。真正風餐露宿的人,那份滄桑和污垢是從皮膚里透出來的?!?/p>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楚風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看他那條空著的褲管。他剛才挪動身體的時候,膝蓋的位置,有過一個非常不自然的凸起。他的腿,根本就沒斷,只是用繩子綁起來,藏在褲子里而已。”
李書涵順著他的指點看過去,腦子里一片空白。她看到的,只是一個可憐人。而楚風云看到的,卻是一系列的破綻。
她還是不信,或者說,不愿意相信自已的善心被人如此利用。
“你……你都是猜的!”
“是不是猜的,你等等就知道了?!?/p>
話音剛落,只見那個“殘疾”乞丐,熟練地將搪瓷碗和木板車收進一個破麻袋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旁邊一條昏暗的小巷。
楚風云和李書涵悄悄跟了過去。
巷子深處,一個騎著三輪車的男人正在等他。
“今天怎么樣,老三?”三輪車夫遞過去一根煙。
“媽的,別提了。今天點背,一下午才要了不到二十塊錢。”被稱作老三的乞丐罵罵咧咧地說道,然后從麻袋里掏出那張一百的票子,在三輪車夫眼前一晃,得意地笑了起來,“不過還好,收工前碰上個漂亮的女菩薩,傻乎乎的,直接給了張紅的!”
說著,他解開褲腿上的繩子,那條“斷腿”靈活地伸了出來,還在原地跺了跺腳,舒展了一下筋骨。
“行啊你小子!走,喝酒去!今天我請客!”
巷子口,李書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緊緊攥成了拳頭。她感覺自已像個天大的傻瓜,那一百塊錢,買來的不是心安,而是羞辱。
就在那兩人準備離開時,巷口突然沖進來幾個穿著制服的聯防隊員。
“別動!警察!”
原來,李書涵在巷口時,就已經悄悄用手機發了條短信出去。
那兩個騙子瞬間傻了眼,被聯防隊員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看著被押走的那兩人,李書涵胸中的怒氣才算消散了一些。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楚風云,神情復雜。
楚風云卻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他看著李書涵,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似乎也沒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會被騙,不是因為蠢,而是因為她生長的環境太過純粹,讓她保留了一份未經世俗污染的善良。這份善良,雖然天真,卻很可貴。
“有時候,被騙一次,也不是壞事?!背L云說。
李書涵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今天,又謝謝你了?!?/p>
這次的感謝,比上一次在文昌路,要真誠得多。
楚風云看著她,忽然發現,那張總是冰冷的臉上,此刻竟有了一絲像做錯事的孩子般的窘迫。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