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縣公安局。
兩尊威嚴肅穆的石獅子,靜靜地矗立在大門口。
但這份肅穆,卻無法傳遞到大院之內。
自王兵、趙宏發倒臺之后,整個金水縣政法系統,尤其是這公安局大院里,人心就散了。
惶恐,不安,觀望,猜測……各種情緒如同無形的濃霧,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今天,這霧似乎更濃了。
楚風云,這個以雷霆之勢攪動了金水風云的人物,帶著市委最新的任命文件,踏入了這扇大門。
他的車沒有直接開進大院,而是停在了門口。
他一個人,步行走入。
沿途,辦公樓里一扇扇窗戶后面,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他們都在看,這位新來的、年輕得過分的縣委副書記、縣長,兼任的公安局代局長。
禮堂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全縣公安干警悉數到場,黑壓壓的一片,卻落針可聞。
楚風云走上主席臺。
沒有秘書跟隨,沒有前呼后擁。
他就那么一個人,站到了麥克風前,環視全場。
“我來,只宣布兩件事。”
他的開場白,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客套。
“第一,從今天起,在全局范圍內,開展為期三個月的‘刮骨療毒’式內部紀律大整頓。凡是跟王兵、趙宏發案有關聯的,主動交代,爭取寬大處理。心存僥幸的,有一個算一個,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臺下不少人的面色瞬間變得煞白。
“第二,即日起,在全縣范圍內,同步啟動‘一村一輔警’和‘天網工程’兩大試點項目。我要在半年內,讓金水縣的治安環境,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兩記重錘,砸得眾人有些發懵。
就在楚風云話音剛落,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楚局長。”
一個頭發半白,戴著眼鏡,看起來頗有幾分儒雅的半百男人站了起來。
他是副局長劉建軍,王兵一手提拔起來的副手,在局里資歷老,根基也最深。
“您的魄力,我們是佩服的。”劉建軍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但是,大面積的紀律整頓,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我們公安隊伍是維護社會穩定的基石,這樣大動干戈,恐怕會影響日常的警務工作,更容易引發隊伍的思想波動啊。”
他說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
典型的軟釘子。
新官上任,最怕的就是這種倚老賣老,打著“為大局著想”旗號的陽奉陰違。
臺下,不少和劉建軍關系親近的老人,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態。
年輕人想立威,可這公安局的水,深著呢。
楚風云沒有動怒,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劉建軍。
“劉副局長說完了?”
劉建軍一愣,點點頭:“我說完了,只是提出一些不成熟的建議,供楚局長參考。”
“很好。”
楚風云轉身,從他帶來的公文包里,拿出幾份卷宗。
啪。
他將第一份卷宗,直接扔在了講臺之上。
“城西金碧輝煌賭場案,開設三年,群眾舉報信堆滿了檔案室。卷宗顯示,出警數次,結果都是查無實據。劉副局長,你是分管治安的,你來解釋一下,為什么查無實據?”
劉建軍的額頭,滲出了一絲細汗。
“這個……案情比較復雜,對方很狡猾……”
啪!
又一份卷宗被扔了出來。
“宏發化工廠周邊區域,三年內,發生入室盜竊、搶奪案件一百二十三起。報案率極高,破案率,是零。”楚風云的語調陡然拔高,“我縣的刑偵力量,就這么孱弱嗎?還是說,有人在刻意壓案不辦?”
劉建軍的嘴唇開始哆嗦,說不出話來。
楚風云的視線,如同錐子一般,死死釘在他的身上。
“還有!”
他拿起了最后一份檔案,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孫大海同志當街被地痞流氓圍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想請問,當時的110出警記錄在哪里?為什么從事發到我的人趕到,過去了整整二十分鐘,連一個警燈都沒有閃爍?”
“劉副局長,你所謂的‘穩定’,就是這種對犯罪的縱容和不作為嗎?”
“你所謂的‘隊伍思想波動’,就是害怕自已的保護傘倒了,自已的黑色收入斷了嗎?”
楚風云每問一句,劉建軍的臉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個人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癱倒下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楚風云這雷霆萬鈞的反擊給震懾住了。
沒有人想到,他竟然在來之前,就已經把公安局的這些爛賬,摸得一清二楚。
這哪里是來上任的,這分明是來清算的!
楚風云猛地一拍桌子。
“尸位素餐,玩忽職守,甚至與黑惡勢力沆瀣一氣!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穩定基石’?”
他的質問,回蕩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從今天起,市紀委和督察組將正式進駐金水縣公安局!徹查所有積案、爛案!查清每一個保護傘,打掉每一個害群之馬!”
“誰有問題,誰就給我脫下這身警服!”
“誰敢再阻攔,誰就和他一起脫!”
霸道,強勢,不留任何余地。
劉建軍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殺雞儆猴。
這只雞,殺得又快又狠,血淋淋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整個會場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風暴將席卷一切的時候,楚風云的動作卻又一次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下面,我宣布一項人事任命。”
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經縣委研究決定,并報市委組織部備案,任命刑偵大隊原大隊長李維同志,擔任金水縣公安局黨委副書記、常務副局長,協助我主持公安局日常工作。”
李維?
這個名字一出,人群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坐在角落里,肩膀上還有傷的年輕警察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李維,在趙宏發案中,正是他頂著巨大的壓力,暗中向楚風云提供了關鍵的線索。也因此,他被王兵等人視為眼中釘,處處排擠打壓,前幾天甚至在一次“意外”中受了傷。
所有人都以為,他的警察生涯已經到頭了。
可誰能想到,新局長上任的第一把火,不僅燒掉了舊勢力的代表,還直接將他這個備受打壓的“邊緣人”,一步推上了權力核心!
火線提拔!
這一手,既是獎賞功臣,更是向所有人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
在這里,他楚風云用人,唯才是舉,不看出身,只看你做過什么,敢不敢做事!
李維站了起來,激動得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他朝著主席臺,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禮。
楚風云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而后,他再次看向臺下,看著那一張張或恐懼、或激動、或茫然的臉。
“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不服,有些人害怕,有些人還在觀望。”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是貼著麥克風,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來這里,只為三件事。”
“公平!”
“公平!”
“還是他媽的公平!”
這句粗俗卻又充滿力量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尤其是那些正直、有干勁,卻因為不愿同流合污而被壓抑了多年的年輕警察們。
他們的血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讓好人不受欺,讓惡人無處藏!
誰能做到,誰就是我的兄弟!做不到的,請你現在就離開!
這才是他們想要追隨的領導!
這才是他們心中警察該有的樣子!
一瞬間,臺下那些年輕警官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懷疑、審視,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會議結束了。
楚風云走出禮堂,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金水縣的“刀把子”,才算真正被他磨礪出了鋒刃。
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快步追了上來。
“楚局,剛接到市紀委那邊的消息。”
“說。”
“馬向陽……全招了。心理防線崩潰,不但交代了自已失職失察的問題,還主動交代了其他幾條重大的經濟問題線索,希望能爭取寬大處理。”
舊時代,徹底翻篇了。
楚風云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走到大院門口,孫大海已經把車開了過來。
楚風云拉開車門,對身邊的孫大海說。
“通知下去,三天后,召開金水縣史上第一次‘優化營商環境暨招商引資動員大會’。”
孫大海一愣,隨即重重點頭。
楚風云坐進車里,吐出一口濁氣。
“打掃干凈屋子,該請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