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將省委大院染上了一層肅穆的金色。李國華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他親自為楚風云續上熱茶,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這個自已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最初“好苗子”的預期,成長為一棵可以預見的參天大樹。
“任命已經基本定了,就等節后公示。”李國華放下茶壺,再次確認了調動的信息,“去蜀川當省長,擔子更重了。”
話語里既有對未來的展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楚風云從那場前世記憶的巨大沖擊中強行掙脫出來,將翻江倒海的心緒死死壓在心底。他端起茶杯,指尖的溫度讓他恢復了鎮定。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改變歷史的軌跡。
“老板,謝謝您的教誨,我一輩子都記得。”楚風云將茶杯放下,鄭重地開口。
這一聲“老板”,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場合如此稱呼李國華。這不僅僅是一個稱謂,更是一種承諾,一種發自內心的歸屬與追隨。
李國華顯然聽懂了其中的分量,他欣慰地擺了擺手,決定在離開前,將自已壓箱底的感悟傾囊相授。
“風云,你要記住,做官做到一定級別,比的就不再是單純的能力,而是格局和平衡。”
“對上,要能準確領會意圖,想領導之所想,急領導之所急。”
“對下,要能凝聚人心,讓跟著你的人有奔頭,有盼頭,死心塌地。”
“對同級,要能合縱連橫,團結大多數,孤立一小撮,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李國華的話不快,卻字字千鈞,砸在楚風云心上。這些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是一個高級干部用半生宦海沉浮換來的金玉良言。
“最關鍵的一點,”李國華的身體微微前傾,“要培養自已的嫡系隊伍。一個好漢三個幫,單打獨斗,永遠走不遠。你剛才說金水縣暫時不動,思路是對的,穩妥。但‘不動’不代表‘不看’、‘不選’。你要有一雙發現人才的眼睛,提前布局,關鍵時刻才能有人可用。”
楚風云認真地聽著,將這些話牢牢刻進腦海。
這是李國華在離開江東省前,送給自已最寶貴、最核心的政治遺產。
“老板的教誨,風云沒齒難忘。”他再次由衷地表達了感激。
官場上的傳承,有時候就在這幾句提點之間。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李國華即將赴任的地方。
“蜀川是個好地方,天府之國嘛。”楚風云先是恭維了一句。
李國華卻搖了搖頭,臉上多了一分現實的嚴肅:“好地方不好待啊。蜀川是西部第一人口大省,經濟底子薄,區域發展不平衡。更重要的是,民族問題和地質災害頻發,每年投入在維穩和防災上的精力、財力,都是個天文數字。工作不好做啊。”
來了!
當“地質災害”這四個字從李國華口中說出時,楚風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胸腔里的那團火焰,瞬間燃燒得更加旺盛。
機會,就在眼前。
他必須用一種最合情合理、最不顯得突兀和怪誕的方式,將那個足以石破天驚的信息,植入到李國華的思維里。
不能直接說,那會被當成瘋子。
必須層層鋪墊,引君入甕。
楚風云故作沉吟,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像是在組織語言。
片刻之后,他才狀似無意地開口:“老板,說起地質災害,我最近在金水縣處理幾個廢棄礦山的后續問題,接觸了不少這方面的專家,也看了一些相關的地質報告和內部資料。”
這是引子,為他接下來的話尋找一個合理的來源。
李國華“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他對楚風云處理問題的能力向來放心,也好奇他能有什么見解。
“在查閱資料的時候,我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楚風云的語速不快,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傳遞,“其中有一些民間學者和海外地質研究機構的預測模型,雖然……怎么說呢,路子比較野,不被咱們主流學界承認,但我覺得他們的一些觀點和數據,挺有意思,值得琢磨。”
“哦?”李國華的興趣被提了起來,“說說看。”
“這些非主流的模型,關注的點和我們官方不太一樣。我們更注重既有的斷裂帶監測,而他們會把很多看似無關的因素加進去。”楚風云小心翼翼地拋出自已的“發現”。
“比如說,他們提到,根據一些渠道獲取的深層地殼應力監測數據,結合歷史上大地震前的電磁異常記錄,再……再加上一些關于區域性動物異常遷徙的‘傳聞’……”
他在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將最關鍵的部分用“傳聞”二字輕輕帶過,降低其沖擊性,也給自已留下回旋的余地。
“他們的分析結果,好像都指向一個區域。”
“哪個區域?”李國華下意識地追問。
楚風云抬起頭,直視著李國華,一字一頓地說道:“蜀川板塊。他們的模型顯示,這個板塊最近的活動數據,非常……非常不穩定。”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李國華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楚風云。
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一個在體制內工作了幾十年的高級干部,他對任何形式的“預測”,尤其是這種聽起來神神叨叨的“民間模型”,本能地抱有懷疑和排斥。
什么地殼應力,什么動物傳聞,聽起來太虛無縹緲了。
可是,說這番話的人,是楚風云。
是一個眼光和判斷力屢次被證明遠超常人,一個剛剛放棄眼前利益選擇長遠布局,一個沉穩得不像年輕人的楚風云。
他會無的放矢嗎?
他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嗎?
李國華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不信。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但又有一絲動搖。
萬一呢?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對于一個即將主政一方,肩負著數千萬百姓安危的省長來說,都不能等閑視之。
這種半信半疑的糾結,清晰地寫在了他的沉默里。
楚風云看出了李國華的猶豫。
火候還差一點。
這點“民間傳聞”和“野路子模型”,只夠在李國華心里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還不足以讓他真正警惕起來,更不足以讓他上任之后就立刻采取超常規的行動。
必須再下一劑猛藥。
一劑足以讓李國華永生難忘,足以在未來某個時刻回想起來便驚出一身冷汗的猛藥!
他緩緩站起身,做出了準備告辭的姿態。
“老板,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預祝您在蜀川大展宏圖。”
“好。”李國華也站起身,將他送到門口。
兩人握了握手。
就在楚風云的手即將松開,轉身離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動作。
他轉回頭,直視著李國華的雙眼,那雙沉靜的眼底,此刻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板,剛才說的地質問題,我知道聽起來很荒唐,您可以不信。”
“但是,請您一定,一定記住一件事。”
李國華的心,莫名地提了起來。
楚風云湊近了半步,用一種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清晰無比地說道:
“明年,春夏之交。如果您在蜀川境內,聽到了任何關于動物大規模反常行為的正式報告,無論聽起來多么荒誕不經,請您務必在第一時間,啟動最高級別的應急防災預案。”
李國華的瞳孔,猛然收縮。
這還沒完。
楚風云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冰冷和清晰。
“尤其是……龍門山脈沿線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