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副書記辦公室里,茶香裊裊。
一縷白煙從紫砂壺口升起,在陽光中緩緩散開。
“王部長,孟良不是要到政協嗎?”
周國華將一杯剛沏好的頂谷大方推到王伯謙面前,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的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幾分試探,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王伯謙端起茶杯,杯蓋在指尖轉了個圈。
他撇著浮沫的動作慢得不正常,每一下都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奧的問題。
“怎么沒動靜啊。”
周國華又加了一句,語氣里的疑惑更濃了。
王伯謙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茶水中打著旋的碎葉,眉頭皺得更緊了。
“上次常委會都沒提到這個議題啊。”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
“孟良主動推薦孫大海之后就沒下文了。”
王伯謙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里。
周國華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我看未必。”
他的語氣里帶著篤定,甚至有幾分幸災樂禍。
“孟良在省里不是沒根基的人。”
周國華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這位年輕書記想一竿子把他打進養老院,怕是踢到鋼板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都幾天了,我看是被人頂回來了。”
他的話音落下,辦公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整個縣委大院,彌漫著詭異的氣氛。
關于孟良的調動,成了一團無人能看透的迷霧。
走廊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茶水間里總有人交頭接耳。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一場好戲。
直到第三天下午。
一份來自江州市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文件傳到縣委辦公室的時候,整個走廊都靜了下來。
“任命孟良同志為江州市交通局黨組書記、局長。”
那個工作人員念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變了調。
消息一出,整個金水縣官場炸了鍋。
前腳,縣委書記要把人發配政協。
后腳,人家直接提拔進市里實權部門,官升半級。
這不是打臉是什么?
而且是結結實實、響亮無比的一巴掌。
“我就說吧。”
茶水間里,有人得意地說道。
“姜還是老的辣。”
另一個人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神里滿是興奮。
“楚書記這次怕是真踢到鋼板了。”
辦公室里,幾個干部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
一個年長的副主任搖著頭。
“做事太急,得罪了人,自已下不來臺了吧。”
他的語氣里滿是諷刺。
“汗流浹背了吧?”
又有人補了一句。
“這下楚書記怎么收場?”
各種議論在走廊、食堂、茶水間里肆無忌憚地流淌。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所有人都等著看楚風云如何收場。
書記辦公會上,議題進行到最后。
會議室里的空氣有些凝滯,每個人都心懷鬼胎。
周國華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醞釀什么。
“楚書記。”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有個事我提議一下。”
周國華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常委。
“孟良同志這次高升,是我們金水縣干部的光榮。”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做作的熱情。
“我們是不是該為孟良辦一場歡送宴?”
周國華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也體現我們班子的團結嘛。”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緊盯著楚風云的臉。
他想從上面捕捉到一絲惱怒或尷尬,哪怕是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然而,楚風云只是平靜地翻著文件。
他頭也未抬,手中的筆在文件上劃著重點。
“應該的。”
楚風云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孟良同志為金水縣辛苦多年。”
他翻過一頁文件,動作自然流暢。
“高升是喜事,理應歡送。”
楚風云在一份文件上簽下名字,鋼筆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件事,就由縣委辦牽頭。”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會議室。
“孫大海同志具體落實。”
楚風云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秒。
“規格要高一點,不能小氣。”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布置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周國華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堵在了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對方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這種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歡送宴設在金水縣最好的酒店。
豪華包廂里,水晶吊燈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包廂里,氣氛熱烈而怪異。
周國華和幾位常委頻頻舉杯,言語間都在恭賀孟良。
“孟局長,前程似錦啊。”
“交通局可是肥差,以后還請多多關照。”
觥籌交錯間,恭維的話一句接一句。
眼角的余光卻不住地瞟向主位上的楚風云。
他們仿佛在欣賞一出好戲,等著主角出丑。
楚風云安然地坐著,對每一杯敬酒都坦然接受。
他不多言,也不多語。
每次舉杯都是淺嘗輒止,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
酒過三巡。
包廂里的氣氛越來越熱鬧,酒氣和菜香混合在一起。
作為主角的孟良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突然,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
孟良端著滿滿一杯酒,沒有先敬領導。
他徑直走到了楚風云的面前,腳步堅定而有力。
全場的喧鬧瞬間靜止。
每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孟良。
孟良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雙手舉杯,杯沿放得極低,低到幾乎要碰到腰間。
“楚書記。”
他的聲音在顫抖。
“這杯酒,我必須敬您。”
孟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激動的心情。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
“以前我眼界窄,格局小。”
孟良的聲音帶著自責和懊悔。
“做了一些糊涂事。”
他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
“是您,不計前嫌。”
孟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給了我一個更高的平臺。”
他的聲音哽咽了,雙手捧著酒杯在微微顫抖。
“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孟良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泛著淚光。
“我孟良無以為報!”
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他的喉結劇烈地抖動著。
然后,孟良放下酒杯。
他對著楚風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身,腰彎得筆直。
“從今往后,只要您一句話。”
孟良的聲音鏗鏘有力。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句話擲地有聲,在包廂里回蕩。
整個包廂,死一般的寂靜。
連服務員端著菜進來的腳步聲都清晰可聞。
周國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
他手里夾著的菜,懸在半空,忘記了放進嘴里。
筷子從指尖滑落,掉在餐盤上。
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其他幾位常委的表情也凝固了,手中的酒杯舉在半空。
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楚風云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
他親手拿起酒瓶,為孟良空了的酒杯滿上。
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以后到了市里,大家還是一個戰壕的同志。”
楚風云的聲音平和,像是在敘舊。
“金水縣要發展,離不開交通。”
他斟滿酒,放下酒瓶。
“幾條出縣的公路年久失修。”
楚風云輕輕拍了拍孟良的手臂,力度不重,但意味深長。
“你這個交通局長,要多支持家鄉的建設啊。”
他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震。
孟良立刻挺直了腰板,像是在接受命令。
他的雙手自然垂下,貼在褲縫兩側。
“書記您放心!”
孟良的聲音洪亮。
“我也是金水人!”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要我還在交通局長的位置上一天。”
孟良的目光堅定。
“項目和資金,絕對優先向金水傾斜!”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加鏗鏘。
“這是我的軍令狀!”
孟良的眼睛里泛著紅光,像是燃燒著某種決心。
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周國華端起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杯中酒液微微晃動,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芒。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會議室里其他常委面面相覷。
有人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眼神里寫滿了震驚,還有難以置信。
他們本以為楚風云會尷尬收場。
卻沒想到,楚風云早就把所有的退路都算好了。
不是把孟良踢走。
而是把孟良送到了更有用的位置。
這一刻,所有人才明白過來。
從頭到尾,楚風云都沒有輸過。
他們才是那些看走眼的人。
包廂里的氣氛,從看熱鬧變成了敬畏。
那些還在等著看笑話的人,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笑容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不安。
楚風云舉起酒杯,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讓人不敢直視。
“來。”
楚風云的聲音不高不低。
“為孟良同志送行。”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
“也為金水縣的發展,干杯。”
所有人站起身,動作像是被統一指揮一般。
舉杯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個人敢慢半拍。
杯子在空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杯酒,喝下去的不只是酒。
還有敬畏,還有服氣。
還有對楚風云這個年輕書記的重新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