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鐵原日報》頭版頭條,標題碩大醒目,黑體加粗的鉛字幾乎要從紙面上跳出來。
——《鐵原破冰:一個年輕副市長如何引爆基層反腐第一槍》!
這篇文章,連同央視新聞頻道的專題報道,像兩塊巨石砸入鐵原市這潭死水,激起的浪花席卷了每一個機關單位的茶水間。
“市長,您快看!”
周小川抱著一摞還散發著油墨香的報紙,風風火火地沖進辦公室,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咱們的報道,不光是市報,省報都轉載了!頭版!”
楚風云正在看一份文件,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桌角。
“放那兒吧,激動什么,嗓門收著點。”
“我……我這不是高興嘛!”周小川把報紙放好,還是忍不住咧著嘴笑。
楚風云沒理會這些,他的指尖,正點在一份市紀委連夜送來的初步審訊報告上。報告很薄,上面的內容卻比任何報道都來得驚心動魄:李衛東承認所有罪行,并一力承擔,稱錢文博對挪用資金一事毫不知情,純屬他個人管理失察。
這份報告,楚風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背后是誰的手筆。
上午十點,市政府常務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旁,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錢文博的臉色依然難看,但相比昨天那副行將就木的樣子,今天的他至少還能坐直身子。只是那雙眼睛里,藏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更深的怨毒。他知道,是高建軍保住了他,而代價,就是他必須徹底成為高建軍手中的刀。
高建軍則垂著眼簾,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著一支派克鋼筆,沒人能從他臉上看出任何情緒。
“開會。”蔣正興吐出兩個字。
楚風云站起身,親手將一份文件發到與會的每一個人手中。
“各位領導,我提議,從市級財政中緊急劃撥一筆專項資金,用于紅星區棚戶區重大安全隱患的排查與整治。”
話音剛落,財政局長立刻面露難色,推了推眼鏡:“楚市長,心情我理解。但是今年財政預算早就定死了,到處都是缺口,實在是沒有余力再擠出這么大一筆錢了。”
錢文博像是抓到了一根可以攻擊的稻草,立刻附和,聲音比往常更響,仿佛要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已還沒有倒下:
“是啊!財政的每一分錢都有預算,棚戶區是歷史遺留問題,不能為了這事就破壞規矩,這個口子不能開!”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因為他發現,隨著他的話,會議室里的氣氛反而愈發冰冷。蔣正興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高建軍擺了擺手,甚至沒看錢文博一眼,臉上反而綻放出一絲贊許的微笑,望向楚風云。
“風云同志有這份為民請命的擔當,是好事,我們應該鼓勵!”
他一開口,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錢文博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他意識到自已又成了那個不合時宜的小丑。
“但是,我們也要看到財政的實際困難。”高建軍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老辦法解決不了新問題。既然風云同志對棚改項目有這么深的研究,又有這么大的決心,不如就由你來牽個頭,探索一下市場化運作的路子嘛!”
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中氣十足。
“只懂得伸手向財政要錢,那是管家,不是闖將!我們鐵原市現在需要的,是能無中生有、能吸引外部資本的闖將!我相信,以風云同志的魄力和能力,一定能為我們鐵原市的棚改工作,蹚出一條新路來!”
說完,他轉向楚風云,目光灼灼,態度誠懇得像是在委以重任。
“風云同志,棚戶區幾十萬百姓的身家性命,還有市委對你的期望,現在,可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了。千萬,不要辜負了大家對你的信任啊。”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當著所有人的面,嚴絲合縫地壓在了楚風云的身上。
一直沒說話的蔣正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淡淡地開口:“建軍同志的提議很好。就這么定吧。成立一個棚改項目招商引資工作領導小組,風云同志任組長,全權負責。市里給政策,不給錢。”
一錘定音。
會議結束,楚風云回到辦公室。
周小川臉上的興奮早已褪去,換上了一層深深的憂慮。
“市長,這……這不就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嗎?報道把老百姓的期望都吊起來了,現在市里一分錢不出,讓我們去哪里找錢?這上百億的窟窿,誰來填啊!”
楚風云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剛剛由市政府辦公廳下發的文件上。
紅頭,黑字。
《關于成立鐵原市棚戶區改造項目招商引資工作領導小組的通知》。
組長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楚風云。
高建軍為他準備的這道大菜,滾燙地端了上來。這是一場注定無人問津的“盛宴”,一個徹頭徹尾的陽謀死局。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黑色的保密電話毫無征兆地響起,尖銳的鈴聲在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楚風云拿起聽筒。
“是我,孫為民。”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緊繃和沙啞。
楚風云沒有作聲,靜待下文。
“老板,我在開拓情報網絡時,意外碰上了一股勢力。”孫為民的呼吸聲有些粗重,“我順藤摸瓜,查到一個叫‘光復投資’的機構。他們通過腐蝕拉攏官員,攫取巨額經濟利益。這個機構的背景……我動用了所有資源,一片空白,什么都查不到。”
楚風云捏著聽筒的手指,一根根收緊。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那份“招商引資”的通知文件上。
光復投資……
前世從未聽過的名字。
難道這盤棋上,早就有了另一個看不見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