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校階梯教室，下午兩點半。
講臺上的投影屏幕打著“產業政策與國際競爭”的標題。主講教授是工信部退下來的老干部，六十五歲，聲音洪亮。
“九十年代以來，我們通過'市場換技術'戰略，引進了大量外資和先進技術。汽車、電子、通信等產業都實現了跨越式發展?！?/p>
教授的手指點在屏幕上的數據圖表。
“但這種模式也帶來了問題——技術依賴。很多核心技術掌握在外資手中，我們只能做組裝和生產?！?/p>
臺下一百多個學員，有人點頭，有人記筆記。
宋哲坐在第一排，翹著二郎腿。
教授繼續。
“當然，這個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技術積累需要時間，需要投入。我們現階段的任務，還是要繼續擴大開放，吸引外資，通過合作逐步提升自主創新能力?！?/p>
話音落下，教授環視全場。
“大家有什么問題？”
宋哲舉手。
“教授，我有個觀點想和您探討?！?/p>
教授點頭。
“請說。”
宋哲站起來，轉身面對全場。
“教授剛才提到技術依賴的問題，我認為這個問題被過度放大了。”
他停頓一秒。
“全球化的本質，就是分工協作。發達國家掌握核心技術，我們負責生產制造，這是符合比較優勢原理的。李嘉圖的貿易理論告訴我們，每個國家應該專注于自已最擅長的領域，通過貿易實現共贏?！?/p>
教授沒說話，只是聽著。
宋哲繼續。
“如果我們非要追求所謂的'技術自主'，投入大量資源去研發已經成熟的技術，這不是重復造輪子嗎？不是浪費資源嗎？”
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我們應該擁抱全球化，融入國際分工體系。只要保持開放，技術自然會流動進來。閉門造車，只會落后?！?/p>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宋哲坐下，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教授點頭。
“宋哲同志的觀點有一定道理。還有其他人想發言嗎？”
楚風云舉手。
全場的視線集中過來。
教授看到他，愣了一下。
“楚風云同志，請說。”
楚風云站起來，雙手放在桌面上。
“教授，我有個困惑。”
他的語氣平靜。
“我們談產業升級，經常會遇到技術引進和自主研發的矛盾。如果有一天，外部技術來源因為非市場因素突然中斷，我們現有的產業體系，有沒有一個完整的應急預案？”
教室里安靜下來。
教授的手指停在講臺邊緣。
楚風云繼續。
“比如說，某個關鍵零部件，全球只有三家企業能生產，其中兩家在米國，一家在日本。如果這三家企業同時對我們斷供，我們的整個產業鏈會不會癱瘓？”
他停頓兩秒。
“我在基層工作時，遇到過類似的情況。有家企業做電子產品出口，用的芯片全部從米國進口。結果有一年，米國那邊出了點政治風波，對方突然停止供貨。企業的生產線全停了，訂單違約，損失慘重?！?/p>
楚風云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這還只是一家企業。如果放大到整個產業，甚至整個國家，后果是什么？”
教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教授的表情變得嚴肅。
“你這個問題，很有價值?！?/p>
他走到講臺中央。
“楚風云同志提到的'非市場因素'，確實是我們必須考慮的風險?！?/p>
教授停頓三秒。
“產業安全，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戰略問題。如果核心技術受制于人，我們在國際談判中就會失去主動權?！?/p>
他轉身，目光掃過全場。
“當然，這不意味著我們要閉門造車。我們既要開放，也要自主。這兩者不矛盾?！?/p>
宋哲舉手。
教授點頭。
“宋哲同志，請說?！?/p>
宋哲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楚風云同志的擔憂，我理解。但我認為這種極端情況發生的概率很低?！?/p>
他轉身看向楚風云。
“全球化已經是大勢所趨，各國經濟深度綁定。如果米國對我們斷供，他們自已的企業也會遭受巨大損失。資本是逐利的，不會干這種兩敗俱傷的事。”
楚風云沒坐下。
“宋哲同志說得對，資本是逐利的?！?/p>
他的語氣很穩。
“但資本之上，還有政治?！?/p>
宋哲的眉頭皺了一下。
楚風云繼續。
“蘇聯解體前，西方國家對蘇聯實施了長達幾十年的技術封鎖。冷戰期間，巴統組織限制向社會主義國家出口敏感技術。這些都不是經濟行為，而是政治行為?！?/p>
他停頓一秒。
“我們現在和西方的關系，表面上是合作共贏，但深層次的競爭和博弈從未停止。如果哪天形勢變了，他們會不會用技術作為武器？”
教室里的空氣更緊了。
宋哲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楚風云同志，你這個假設太悲觀了。”
楚風云看著他。
“不是悲觀，是未雨綢繆?！?/p>
他轉向教授。
“教授，我想問的是，我們有沒有針對這種極端情況的預案？有沒有正在推進的技術自主化計劃？”
教授沉默三秒。
“這個問題，涉及國家戰略層面的機密，我不能在這里詳細回答?！?/p>
他停頓。
“但我可以告訴你，高層對這個問題是有清醒認識的。相關部門正在制定應對方案?！?/p>
楚風云點頭。
“謝謝教授?！?/p>
他坐下。
宋哲也坐下，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教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的討論很有意義。楚風云同志提出的問題，值得我們所有人深思?！?/p>
他放下杯子。
“下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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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學員陸續離開。
楚風云收拾東西，準備走。
“楚風云同志。”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楚風云轉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方教授，六十多歲，頭發花白。
“方教授?！?/p>
方教授點頭。
“有空嗎？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楚風云合上筆記本。
“當然?！?/p>
兩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宋哲正和幾個學員交談。他看到楚風云和方教授一起離開，目光停頓半秒。
處級干部湊到宋哲身邊。
“宋哲，楚風云這個人，不簡單啊。”
宋哲收回視線。
“他今天的發言，是有備而來。”
處級干部壓低聲音。
“你說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指示？”
宋哲搖頭。
“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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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教授的辦公室，305。
楚風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
方教授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楚風云面前。
“今天的發言，準備了多久？”
楚風云端起茶杯。
“三天?！?/p>
方教授笑了。
“三天能準備成這樣，不容易。”
他喝了一口茶。
“你今天拋出的那個問題，直擊要害?！?/p>
楚風云沒說話，只是聽著。
方教授放下杯子。
“你提到的'非市場因素'和'技術斷供'，這些都是高層最關心的問題。”
他停頓。
“但這些問題，不是在課堂上能公開討論的?！?/p>
楚風云的手指在杯沿上停頓半秒。
“那應該在哪里討論？”
方教授盯著他。
“《內部參考》?！?/p>
楚風云抬頭。
方教授往后靠。
“你聽說過《內參》嗎？”
楚風云點頭。
“聽說過?！?/p>
方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內參》是高層決策的重要參考。每期的文章，都會直接送到政治局常委的案頭?！?/p>
他停頓。
“如果你的觀點能登上《內參》，影響力比在黨校拿十次優秀都大。”
楚風云的呼吸慢了半拍。
方教授繼續。
“但《內參》的門檻很高。不是誰都能發文章的?！?/p>
他的目光鎖住楚風云。
“你有興趣嗎？”
楚風云放下茶杯。
“怎么做？”
方教授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政策研究參考》。
“先寫一篇策論文章。主題就圍繞你今天提到的'產業安全'和'技術自主'?！?/p>
他把書遞給楚風云。
“文章要有數據支撐，有案例分析，有政策建議。最重要的是，要有前瞻性。”
楚風云接過書。
“前瞻性？”
方教授轉身。
“就是你要提前預判未來可能出現的問題，給出應對方案?！?/p>
他走回座位。
“高層需要的不是馬后炮，而是未雨綢繆?！?/p>
楚風云翻開書，掃了兩眼。
“如果文章寫出來，您能幫我推薦嗎？”
方教授笑了。
“我可以試試。但能不能上，還要看文章的質量?！?/p>
他停頓。
“《內參》的編輯部，都是老狐貍。沒有真材實料，過不了他們的關?！?/p>
楚風云合上書。
“我會認真準備?！?/p>
方教授端起茶杯。
“你今天在課上的表現，宋哲肯定不高興?！?/p>
楚風云沒接話。
方教授繼續。
“宋哲背后有人。他父親是某部委的副部長，在經濟領域有話語權。”
他喝了一口茶。
“你今天駁了他的觀點，等于打了他的臉。他不會善罷甘休?！?/p>
楚風云的手指收緊。
“我會注意?！?/p>
方教授放下杯子。
“不是讓你退讓，而是讓你做好準備?！?/p>
他站起來。
“宋哲那幫人，擅長的是理論攻擊。你要想贏他們，就要拿出更硬的東西。”
楚風云起身。
“我會的?！?/p>
方教授走到窗邊。
“兩周后的論文研討會，你的文章如果能壓過宋哲，《內參》的事就有希望?！?/p>
他轉身。
“去吧?！?/p>
楚風云推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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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點。
黨校宿舍，楚風云的房間。
書桌上擺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份空白文檔。
楚風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鍵盤上停頓。
今天的這一步棋，是他深思熟慮后走出的。
宋哲代表的是“全面全球化”那一派，認為只要開放，技術自然會流入。
這種觀點在九十年代很流行，但楚風云清楚，再過幾年，米國就會對中國實施大規模的技術封鎖。
到那時，宋哲的理論就會破產。
但現在，宋哲的觀點還占據主流。
楚風云要做的，就是提前打破這種主流共識。
他今天在課上拋出“技術斷供”的問題，不是為了爭論，而是為了設置議程。
把“風險”和“底線”這兩個概念，植入所有人的腦子里。
然后，在兩周后的論文研討會上，他會拿出完整的策論文章，系統性地論證“產業安全”的重要性。
這篇文章，不僅是給黨校的學員看，更是要通過方教授的渠道，送到《內參》編輯部。
一旦登上《內參》，他的觀點就會直接影響高層決策。
楚風云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文檔的標題逐漸浮現——《構建內循環主導的產業安全體系》。
他深吸一口氣。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