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縣,上河鄉。
人代會召開的這一天,天陰得厲害。
鄉政府那棟破舊的二層小樓外,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從掉漆的普桑到嶄新的帕薩特,甚至還有幾輛看不出牌子的越野車。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雜著煤灰、旱煙和緊張的氣息。
會場設在二樓的大會議室。一百二十名人大代表,坐得滿滿當當。
坐在主席臺上的張毅,腰桿挺得筆直,面無表情。他那雙沉靜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掃視著下方一張張或麻木、或諂媚、或暗藏譏誚的臉。
他身旁,那位由省委組織部提名、縣委力推的鄉長候選人趙新,則顯得有些局促。
這位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的書生干部,手心一直在冒汗,放在桌上的那份施政報告,被他捏得起了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臺下那些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善意。
副鄉長錢大勇坐在第一排,正和一個相熟的村支書擠眉弄眼,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他已經提前放出了風聲,今天,要讓省里來的大人物,在上河鄉這片地頭上,結結實實地摔個大跟頭!
“好了,現在開始投票?!?/p>
隨著鄉人大主席干巴巴的聲音響起,兩個票箱被抬了上來。
代表們一個個起身,將那張決定著上河鄉未來的選票,投進了紅色的票箱。
許多人在投完票經過錢大勇身邊時,都會意地交換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交易和對權力的嘲弄。
張毅冷眼旁觀。
他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知道,這一百二十人里,至少有七十張票,已經被錢喂飽了。
楚部長,您真的要眼睜睜看著趙新落選,看著我們成為整個中原省的笑柄嗎?
……
與此同時,鄭東市,昌盛信托大廈頂層。
張承業悠閑地品著一杯手沖咖啡,他的對面,劉明正襟危坐,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張總,時間差不多了?!眲⒚骺戳艘谎凼滞笊系陌龠_翡麗,“那邊應該開始唱票了。我敢保證,趙新的贊成票,絕對過不了六十!”
張承業放下咖啡杯,贊許地點了點頭:“劉兄,你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用體制內的規則,去打體制內的人,楚風云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認栽。一個連自己提名的人都保不住的組織部長,呵呵,他的威信將一夜歸零。”
“他楚風云把我當成用完就扔的垃圾,我就要讓他知道,垃圾,有時候也能絆倒大人物!”劉明咬牙切齒地說道,演技已經深入骨髓。
“放心?!睆埑袠I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充滿了對“自己人”的安撫,“等這陣風頭過去,你在光復會里的位置,遠比一個市委書記更有價值。錢,女人,權力,我都能給你?!?/p>
劉明“感激涕零”地連連點頭,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念著:部長,收網吧。
……
上河鄉,會議室。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唱票員那單調的聲音,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同意,一張?!?/p>
“同意,一張?!?/p>
“反對,一張?!?/p>
……
趙新臉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褪去,他死死盯著黑板上的“正”字。
同意票的增長速度,遠遠慢于反對票。
錢大勇翹起了二郎腿,甚至開始悠閑地用牙簽剔牙,看向張毅的目光中充滿了挑釁和憐憫。
一個毛頭小子,也敢來王家的地盤上撒野?真是不知死活!
當唱到第一百二十張票時,黑板上的計票結果已經觸目驚心。
同意:45票。
反對:75票。
趙新落選,已成定局!
會場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偷笑聲。
不少收了錢的代表,已經準備等會議一結束,就去錢大勇那里邀功請賞。
張毅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砰?。 ?/p>
會議室那兩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他徑直走到主席臺前,從懷里掏出一本證件,重重拍在桌上。
“中原省紀律檢查委員會,辦案!”
全場死寂!
紀委的到來,讓在場所有心里有鬼的人,瞬間如墜冰窟!
錢大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里的牙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根據群眾舉報,”那名紀委干部拿起一個擴音器,聲音冰冷,傳遍會場的每一個角落,“上河鄉部分人大代表,涉嫌收受賄賂,操縱選舉!其行為已嚴重觸犯《華國刑法》第二百五十六條,構成破壞選舉罪!”
“現在,念到名字的,立刻站起來!”
他拿起一份名單,開始點名。
“錢大勇!”
錢大勇渾身一軟,幾乎從椅子上滑下去。
“王敬中!”
“王斌!”
……
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一名代表臉色煞白地站起來,渾身抖得像篩糠。
兩名紀委人員立刻上前,左右架住,直接給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不……不是我!我沒有!”
“冤枉??!我什么都不知道!”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瞬間響成一片。
然而,那些辦案人員面無表情,動作干脆利落,不給任何人反抗和辯解的機會。
不到十分鐘,會場里足足被帶走了七十三人!
原本滿滿當當的會議室,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剩下的幾十名代表,一個個噤若寒蟬,驚恐地看著這宛如狂風過境的一幕,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名紀委干部走回到主席臺,對著已經目瞪口呆的鄉人大主席說道:“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本次選舉因存在大規模違法行為,結果無效。請立刻組織選舉新代表,重新進行投票!”
說完,他轉向全場,聲音再次提高八度,字字如錘:
“今天,省紀委就是來給上河鄉,給全中原省所有心存僥幸的人,上一堂終身難忘的法治課!”
“記住,中原省的天,姓‘法’!不姓‘王’”
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張毅緩緩站起身,看著臺下那些被嚇破了膽的牛鬼蛇神,他終于明白了楚風云的布局。
以敗求勝,不,這不是求勝。
這是用雷霆萬鈞之勢,直接將棋盤砸碎,用血淋淋的現實,告訴所有對手——
游戲規則,由我來定!
三個小時后。
重新投票結果出爐。
趙新,全票當選。
……
消息以光速傳回了鄭東市。
昌盛信托大廈,頂層辦公室。
“啪!”
一個價值不菲的汝窯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劉明“面色鐵青”,雙拳緊握,胸膛劇烈起伏,一副計劃被毀后氣急敗敗的模樣。
“楚風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這么做!”劉明紅著眼睛,對著張承業嘶吼,“當眾抓人?還是在人代會上?他不怕引起政治動蕩嗎?這是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張承業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劉兄?!睆埑袠I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得讓人頭皮發麻,“這出戲,演得有點過了吧?”
劉明的嘶吼聲戛然而止,他僵硬地轉過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愕與慌亂:“張總,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
張承業緩緩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劉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一切,會不會是你和楚風云聯手給我下的套?所謂的決裂是假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順理成章地留在我身邊?”
空氣瞬間凝固。
劉明瞳孔驟縮,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臉色漲紅:“張承業!你可以看不起我現在的落魄,但你不能侮辱我的智商!我和他聯手?他把我害得雙開,把我像狗一樣踢開,我還和他聯手?!”
劉明真是緊張到極點,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張承業沒有理會劉明的辯解,他死死盯著劉明的眼睛,大腦在飛速運轉,進行著一場極度理性的邏輯推演。
假如我是楚風云,我要安插劉明這個臥底進入光復會,最好的辦法是什么?*
是讓劉明贏!
*我會配合劉明,讓趙新落選,讓劉明的計劃大獲全勝。這樣一來,劉明不僅納了投名狀,更在我面前展示了他在體制內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巨大價值和能力。只有這樣,我才會重用劉明,劉明才能接觸到光復會的核心機密。
*可是現在呢?*
張承業回過頭,看著滿地狼藉和狼狽不堪的劉明。
*現在的結果是,楚風云調動紀委,雷霆一擊,抓了七十三人,徹底粉碎了賄選,把劉明的臉打得稀爛!這不僅讓劉明的計劃成了笑話。
哪有這樣保護臥底的?哪有為了演戲,把臥底的價值貶低到塵埃里的?
他們不是在演戲,只是楚風云的實力更加恐怖。
劉明和楚風云的決裂是真的。
這就更需要劉明這個熟悉體制的人去對付楚風云。
他走到劉明身邊,撿起一塊碎瓷片,輕輕摩挲著。
“劉兄,我們輸得不冤。楚風云的情報網無孔不入?!?/p>
就這樣,孫承業對劉明徹底放心了。
可是孫承業不知道他的末日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