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東市的秋日,難得有這樣明媚的陽光。
金色的光輝穿過人民公園層層疊疊的銀杏葉,在草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沒有了平日的塵霾味,帶著一絲青草與泥土的芬芳。
楚風云難得地換下了一身干部夾克,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和李書涵并肩走在湖邊的小徑上。
沒有秘書,沒有司機,龍飛和幾名保鏢,像融入背景的路人,緊緊的散開在十米左右。
“星河那小子,昨晚又熬夜拼他的樂高,說今天要拿出成品給你檢閱呢?”李書涵挽著楚風云的胳膊,臉上帶著慵懶的笑意。
“讓他拼?!背L云笑了笑,伸手拂去妻子發梢沾染的一片落葉,“男孩子,總得有點自己的執著。”
兩人相視一笑,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這一個多星期,整個中原省官場都處于一種詭異的平靜中。上河鄉那記驚雷掌,震懾了無數牛鬼蛇神,卻也讓所有人把目光聚焦在了楚風云身上,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但他偏偏沒動。
除了按部就班地處理組織部的日常工作,就是準時回家陪老婆孩子,仿佛上河鄉那場風暴與他無關。
他越是平靜,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就越是煎熬。
“你在等電話?”李書涵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自己的丈夫。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就像能看透他所有的偽裝。
楚風云沒有否認,只是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嗯,等一個了結?!?/p>
話音剛落。
口袋里的手機,發出一陣極輕微的震動。
不是鈴聲,是預設好的、特定聯系人的無聲提醒。
楚風云的眼神,在那一瞬間,由春日的暖陽,驟然切換為冬日的寒冰。
他松開李書涵的手,走到一旁的長椅坐下,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孫為民壓抑著極致興奮的聲音,簡短、急促,像密集的鼓點。
“部長,他開機了。”
“數據呢?”楚風云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全部拿到!木馬程序在開機聯網的瞬間啟動,只用了三十秒,就復制了硬盤內的所有加密文件!我們的人已經完成了初步破譯!”
“價值?”
電話那頭的孫為民,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狂跳的心臟。
“部長……這么說吧,這不是情報,這是一個軍火庫!”
孫為民的語速陡然加快:“人員名單、資金流向、聯絡暗號、據點分布……甚至包括他們每一次‘腐蝕’行動的內部評估報告和……他們與省內超過三十名處級以上官員的利益輸送記錄!每一筆,都有明確的銀行轉賬憑證和錄音、錄像作為附件!”
“部長,憑這些東西,別說一個張承業,整個中原省的光復會,我們可以連根拔起!”
孫為民的聲音里,帶上了難以抑制的顫抖。
“劉明同志……可以回家了?!?/p>
這最后一句話,像一顆定心丸,也像一聲沖鋒號。
楚風云掛斷電話,靜靜地坐在長椅上。
陽光依舊溫暖,身后的湖面上,有情侶在劃著小船,嬉笑聲遠遠傳來。眼前的世界一片祥和,但在楚風云的眼中,整個中原省的權力地圖,已經在他腦海里重新渲染。
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閃過,一個個名字對應著一筆筆骯臟的交易。
這張網,終于被他撕開了。
李書涵沒有問,只是走到他身邊,安靜地坐下,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
溫潤,柔軟。
楚風云反手握住,那股從骨子里透出的冰冷殺意,才漸漸被這片溫暖所包裹、收斂。
“結束了?”李書涵輕聲問。
“不。”楚風云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處鄭東市那片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眼神深邃如海。
“收網了?!?/p>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孫為民的號碼,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一,立刻啟動最高級別的保密程序,將劉明同志從張承業身邊安全撤出。我要他毫發無傷?!?/p>
“第二,對獲取的所有數據進行交叉驗證,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一份‘必殺名單’和一份‘可爭取名單’?!?/p>
“是!”孫為民響亮地回答,隨后遲疑了一下,補充道,“部長,還有一件事。關于您之前重點交代的韓立……”
楚風云眼神一凝:“說?!?/p>
“在張承業的加密的資料里,確實出現了韓副書記的名字。但是,情況跟我們預想的不太一樣。”孫為民的聲音變得嚴肅,“資料顯示,韓立并不是光復會的成員,更不是那個神秘的‘會長’。”
楚風云眉毛微挑:“哦?”
“在張承業的記錄里,韓立被列為‘頂級戰略合作伙伴’。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直接的資金往來,更沒有像郭振雄那樣留下利益輸送的死證。”孫為民繼續匯報,“他們更像是一種高度默契的政治博弈與信息交換。光復會為韓立提供清道夫式的服務,而韓立則在政策高度為他們提供遮掩。他不僅不是光復會的人,甚至……他似乎一直在防著張承業?!?/p>
楚風云聽著,韓立這個老狐貍,比郭振雄要高明得多。他從不入局,他只是站在局外,只是利用光復會的刀,去割他政敵的肉,同時還保持著自己雙手的干凈。
他沒有再多言,直接掛斷了電話。
“怎么了?韓立的問題比想象中復雜?”李書涵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微小波動。
“比想象中更‘干凈’,也更惡心。”楚風云站起身,重新牽起妻子的手,臉上的冷峻化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不僅想吃肉,還不想沾上一身腥?!?/p>
他回頭,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龍主的那堂課,再次浮現在腦海:殺人是術,誅心是法,馭人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