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
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在這片死寂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像重錘敲在人的心臟上。
那枚黑色的U盤靜靜躺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像一顆被拔掉了保險銷的微型炸彈。
皇甫松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在楚風云那張年輕卻平靜得可怕的臉上,與那枚U盤之間,緩緩來回移動。
一股無形的威壓自他體內彌散開來,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淬煉出的氣場,足以讓任何心懷鬼胎的人精神崩潰。
突然,皇甫松笑了。
那不是溫和的笑,而是嘴角肌肉牽動,勾勒出的一個冰冷弧度。
“好一把刀,好一個陽謀!”
皇甫松身體猛地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目光如炬,死死鎖定楚風云。
“楚風云,你是不是覺得,我皇甫松就是個能被你隨意當槍使的愣頭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炸開的,充滿了被愚弄后的狂怒。
“我沖在前面,當這個揮刀的惡人,把整個中原官場得罪個底朝天!然后你楚風云躲在后面,整合勢力,收買人心,最后坐收漁翁之利?”
這已經不是質問,而是指著鼻子的辱罵。
面對這山呼海嘯般的怒火,楚風云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迎著皇甫松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語氣依舊是那么誠懇,卻字字千鈞。
“書記,您理解錯了。”
楚風云的心底,當然有更深層的算計,但這絕不能說出口。
他站起身,不退反進,向前邁了一步。
那坦蕩磊落的氣勢,竟讓皇甫松的怒火都為之一滯。
“我不是讓您當槍。”
“我是請您來當中原的主刀醫生。”
楚風云直視著皇甫松,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得如同金石交擊。
“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
“我是把這把已經磨得飛快的刀,親手遞到了您的手里。”
“而我,作為組織部長,只負責在手術之后,縫合傷口,輸送新鮮血液,保證中原這個病人不但能活下來,還能活得更好。”
“書記,我們是一個團隊,不是對手。”
皇甫松死死地盯著楚風云,足足看了十秒。
眼前的年輕人,眼神清澈如淵,沒有半分的閃躲與心虛。
“話說得倒是好聽。”
皇甫松緩緩坐回椅子上,語氣里的嘲諷并未完全消散,怒火褪去后,是更深層次的審視。
“可你今天做的這一切,就是在逼我上你的船。楚風云,空口白牙,你讓我拿什么信你?”
信任。
這是權力場中最昂貴,也最虛無縹緲的東西。
尤其對于他們這種曾經有過“過節”的人而言。
楚風云臉上露出一絲略帶歉意的笑。
“書記說得對。在請您動刀之前,我確實應該先為您,也為我們之間,做個小小的‘微創手術’。”
說著,他轉身從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牛皮文件袋,輕輕放在了那枚黑色U盤的旁邊。
皇甫松眉頭一皺:“這是什么?”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能感覺到,您對我有一種源自私人的敵意。”
楚風云的聲音平靜而坦誠,就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后來我才知道,這根刺,扎在三十年前。您覺得是我父親楚建國悔婚,才逼走了李國珍女士。”
皇甫松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最隱秘的傷疤被人當眾揭開的羞惱。
“楚風云,你提這個干什么?”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這是私事,我不希望在工作場合討論!”
那是他心底最后的驕傲,也是最深的隱痛,不容觸碰。
“書記,既然是刺,拔出來可能會疼一下,但總比讓它在肉里化膿要強。”
楚風云沒有理會他的警告,徑直打開文件袋,抽出一張被透明保護膜精心保存的紙張。
紙頁邊緣已經微微泛黃,透著一股被歲月沉淀過的厚重。
“我特意去拜訪了李家老爺子,想問清當年的真相。老爺子沒多說,只給了我這個。”
楚風云將那張紙,緩緩推到皇甫松的面前。
那是一張印著精美紋章的法文信函。
皇甫松的法語并不精通,但他對那個顯眼的校徽卻熟悉到骨子里——巴黎索邦大學。
那是當年李國珍掛在嘴邊,夢寐以求的學術殿堂。
皇甫松的目光飛速掃過信函內容,確認了那是一份錄取通知書。
最后,他的視線,像被釘子釘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最下方那一串手寫的阿拉伯數字日期上。
轟!
有如一道無聲的驚雷,在他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這個日期……
這個日期,竟然比當年楚家宣布悔婚的消息,整整早了一個月!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無論楚建國悔不悔婚,李國珍都已經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早就決定了要遠赴重洋!
所謂的“負氣出走”,所謂的“因愛生恨遠走他鄉”,全是假的。
而他皇甫松,竟然為了這場自以為是的誤會,偏執了幾十年!
皇甫松的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一刻,這位向來殺伐果斷、喜怒不形于色的封疆大吏,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燒著。
不是憤怒。
是無地自容的羞愧。
原來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因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仇恨”,去針對一個真心想干事的后輩。
這格局,未免太小了。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皇甫松緩緩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楚風云。
那眼神里,高傲的世家子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長者發自內心的釋然與歉意。
他將那份通知書輕輕放下,動作小心翼翼,好像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段他必須鄭重告別的青春。
“風云同志……”
皇甫松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卸下千斤重擔后的疲憊與輕松。
“我欠你一句道歉。是我先入為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句話,冰山消融。
所有的猜忌、提防、芥蒂,在這張泛黃的紙張面前,煙消云散。
誤會解開,剩下的,便是志同道合的并肩作戰。
皇甫松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頹色一掃而空,那股屬于省委書記的攝人銳利,再次回歸。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甚至沒有通過秘書,直接撥通了省紀委書記錢峰的內線。
“錢峰同志!”
皇甫松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
“現在,立刻,放下你手頭所有的工作!帶上你最核心的班子,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電話那頭的錢峰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驚到了,似乎想問什么。
“別問那么多!對,就是現在!”
皇甫松眼中寒光閃爍,殺氣畢露。
“中原的天,陰得太久了,是時候掃一掃了!”
“啪”的一聲,他掛斷電話。
皇甫松站起身,拿起桌上的U盤,將它與那份索邦大學的通知書并排放在一起。
很快,錢峰推門而入,當他看到辦公室里氣氛微妙的兩人時,明顯愣了一下。
皇甫松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將U-盤遞到錢峰手中。
“錢峰,這一份,是中原省的‘病歷’。”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通知書,看了一眼楚風云,意味深長地說道:
“而這一份,是歷史的‘清白’。”
此時,楚風云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的身側。
燈光下,兩人的影子第一次交疊在一起,再無縫隙。
皇甫松目光如電,沉聲下令:
“從現在開始,啟動‘雷霆行動’!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是哪個山頭的,給我一查到底!”
待錢峰領命,帶著滿腹的震撼與肅殺之氣離開后,辦公室內那股雷霆之氣才瞬間收斂。
皇甫松看向楚風云,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溫和。
那是長輩看自家最出色晚輩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與認同。
誤會解開,同盟確立。
更重要的是,楚風云展現出的手段、心胸與格局,讓他這個省委書記都自嘆弗如。
之前的那些芥蒂?
早在看到那張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就徹底煙消云散了。
“晚上別走了。”
皇甫松站起身,語氣里帶著難得的輕松,甚至還有一絲親近。
“去我家里,讓保姆炒幾個菜,咱爺倆喝兩杯。”
家宴。
這是官場上最高規格的認可。
它意味著,關系從單純的“上下級”,正式升格為了可以托付后背的“自己人”。
換做省委大院里的任何一個干部,聽到這句話恐怕都要激動得找不著北,恨不得立刻鞠躬表忠心。
然而,下一秒。
皇甫松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絕對不行。”
楚風云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甚至,他還沒等皇甫松反應過來,就面無表情地后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臉上,寫滿了清晰可見的“抗拒”。
那副架勢,仿佛皇甫松不是在請他吃飯,而是在邀請他共赴一場鴻門宴。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從陽春三月倒退回了數九寒冬。
皇甫松感覺自己剛剛熱起來的一顆心,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冷得徹骨。
這小子,給臉不要臉?
皇甫松的眉頭猛地擰成一個疙瘩,死死地盯著楚風云。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