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省,鄭東新區。
百億智慧產業園的工地,一派鼎沸。
巨大的紅色橫幅迎風獵獵作響。
“奮戰九十天,打響中原速度第一槍!”
新任代省長沈長青,頭戴嶄新安全帽,意氣風發。
他站在一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身后是省政府一眾核心高官。
常務副省長鄭學民神情凝重,眼神里是技術官僚的審慎。
新晉省委常委陸定國,依舊儒雅沉靜,像一個低調的影子。
“省長,您看!”
作為沈長青欽點的“施工隊長”,羅毅的表現堪稱完美。
他手持規劃圖,激光筆指向遠方,聲音高亢而激動。
“這邊,芯片封裝測試中心!”
“那邊,新能源電池研發基地!”
“一年!一年內,這里將是中原經濟最亮的地標!”
羅毅的每個字,都充滿了對沈長青“中原速度”的無限崇拜。
沈長青頻頻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種意志被高效執行的舒暢感,讓他通體舒泰。
省電視臺的攝像機紅燈亮起。
沈長青走到臨時講臺前,拿起話筒。
“同志們!”
“我宣布,鄭東智慧產業園,就是我們‘中原速度’的旗艦!”
“是打響中原經濟翻身仗的第一炮!”
掌聲雷動。
沈長青抬手虛按,目光掃過全場。
“在這里,我要特別表揚鄭東市的同志,尤其是羅毅同志!”
“這種不等不靠、主動作為的精神!”
“這種聞令而動、雷厲風行的效率!”
“值得全省干部學習!”
閃光燈瘋狂閃爍。
鏡頭聚焦下,羅毅的腰桿挺得筆直。
他那張寫滿“忠誠”與“擔當”的臉,連同身后的宏偉項目,一同被推上全省的聚光燈。
內心,卻被一種扭曲的快感充斥。
秦少要的“擋箭牌”,今天,立住了!
就在沈長青準備繼續描繪藍圖的高潮時刻。
幾輛黑色奧迪A6,悄無聲息地駛入現場外圍。
車隊停穩,沒有鳴笛。
卻像一塊投入沸油的寒冰,瞬間讓全場目光凝固。
中間車門打開。
省委副書記、組織部長楚風云,緩步走下。
他沒戴安全帽,一身熨燙得筆挺的干部夾克,從容不迫。
臉上,是溫和的微笑。
“沈省長,現場真是鼓舞人心啊。”
楚風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人聲,鉆進每個人耳朵。
“我這是遵照約定,特地來為您站臺,來支持省政府的經濟建設。”
沈長青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
隨即,爆發出十倍的熱情,大步迎上,主動握住楚風云的手。
“風云書記,你來得正好!”
“快,一起看看我們中原未來的希望!”
他心中暗忖,楚風云是來宣示存在感了。
也好。
正好借媒體的鏡頭,讓楚風云的“法治底線”,為自已的“發展大局”親自背書!
在場的官員們,呼吸都下意識放緩。
空氣中,一股無形的張力,在兩位巨頭熱情的微笑中,彌漫開來。
一行人走到巨大的項目展板前。
上面羅列著幾家達成意向的“明星企業”,名字如雷貫耳。
沈長青正興致勃勃地介紹著。
一直沉默的陸定國,忽然動了。
他仿佛只是在楚風云正好路過身邊時,對著沈長青,用一種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開口。
那語氣,帶著技術官僚特有的嚴謹,不帶一絲情感。
“省長,這幾家企業的引入,確實是神來之筆。”
他先是肯定。
“只是我最近在交叉比對省財稅系統數據時,偶然發現,這幾家明星企業的幾個本地關聯方,在近兩年的納稅申報上,存在一些‘數據漂移’。”
“它們的納稅額,與其公開的業務體量、資金流水,似乎存在一定的統計口徑差異。”
陸定國的聲音很平穩,像在探討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
“大概率是統計誤差,但我認為,按照風險管控流程,還是提前核實一下更穩妥。免得日后給咱們這個旗艦項目,帶來不必要的輿論風險。”
話音落下。
正值興頭的沈長青,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陸定國這個書呆子,太不識時務!
在這種萬眾矚目的場合,當著楚風云的面,提這種細枝末節,不是掃興嗎?
“定國同志,要看大局嘛!”
他不悅地揮揮手,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現在是搶時間、搶機遇!”
“這些小問題,讓羅毅同志后續跟進處理就行!不能因為幾片樹葉,就耽誤了整片森林!”
“是是是,省長說的是,我馬上核查!”
羅毅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連聲應承。
他心中警鈴大作。
一旁的鄭學民,詫異地看了一眼陸定國,又不動聲色地瞥向楚風云,眼神深邃。
楚風云腳步微頓,像是剛聽到他們的對話。
他沒看陸定國,而是轉向沈長青,笑容依舊溫和。
“沈省長高屋建瓴,抓大放小,這才是統帥風范。”
他先輕輕捧了一句。
“不過,陸副省長提醒得也非常及時,非常必要。”
楚風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誠懇。
“我們省委主張‘打掃干凈屋子再請客’,為的是什么?”
他自問自答。
“就是為了防止這些‘數據漂移’的小釘子,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扎到貴客的腳。”
“沈省長,您只管開著我們中原號的經濟快車往前沖。”
“我們省委和紀委的職責,正是要當好這個‘清道夫’,提前把路面下的每一顆釘子、每一塊碎玻璃,都清理干凈!”
“這正是我們省委應該主動為省政府分憂的保障工作啊!”
楚風云輕描淡寫,就將陸定國的“技術示警”,定義為省委服務于省政府的“分內之事”。
他非但沒反對,反而主動將“排雷”的臟活累活,全攬到自已身上。
那姿態,仿佛在說:省長,您放心沖鋒,后方的地雷,我替您掃清!
沈長青感覺蓄滿力的一拳,又一次狠狠打在棉花上。
他用“發展大局”確立的絕對主導權,被楚風云用一種根本無法反駁的“合作”姿態,瞬間化解。
羅毅的心,已沉入谷底。
秦家智囊團打造的“完美報告”上,被人用手術刀切開了一個致命的缺口。
楚風云和陸定國,正不偏不倚地,盯著那個缺口。
……
后續的考察,在一種古怪而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回程的奧迪車上。
楚風云神色平靜,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對身旁的秘書方浩,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語調,淡淡吩咐:
“通知國安的孫為民。”
“陸副省長今天提到的那幾家企業,以及它們所有的‘本地關聯方’,查個底朝天。”
“我要它們三年來,最詳細的資金流水、稅務記錄、以及所有對公對私的非正常大額轉賬。”
“三天。”
“三天之內,我要在辦公桌上看到完整的報告。”
“是,老板。”
方浩心中一凜,鄭重點頭。
他知道,老板的刀,出鞘了。
楚風云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那片生機勃勃又暗流涌動的新區,在他的瞳孔中,化作一張巨大的棋盤。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長青這頭笑面虎,找到了他引以為傲的“施工隊長”。
卻沒料到,自已隊伍里那個最深藏不露的陸定國,用最隱蔽的方式,遞上了第一份染血的投名狀。
中原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這一刻起,開始變得模糊。
……
當晚,省委常委院,楚風云家中。
李書涵為他換下外套,柔聲問:“今天去給新省長站臺,感覺如何?”
楚風云接過妻子遞來的熱茶,感受著掌心的溫暖,輕笑一聲。
“一場盛宴,賓主盡歡。”
李書涵冰雪聰明,美眸流轉。
“是鴻門宴嗎?”
“不。”楚風云喝了口茶,目光深邃。
“是一場為老虎準備的盛宴。”
“它吃得很開心,以為自已是獵人。”
“卻不知道,從它踏入宴會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餐桌上最肥美的那道主菜。”
李書涵沒再多問,只是安靜地為他續滿茶水。
她知道,中原這盤棋,丈夫的又一招絕殺,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