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國際大酒店三樓,“帝王廳”。
“楚總,楚夫人!您二位大駕光臨,真是讓我們這小小的安平,蓬蓽生輝啊!”
張建輝快步迎了上來。
他已脫去白天的行政夾克,換上一件質地考究的藏青色桑蠶絲立領襯衫,頭發用發蠟梳得一絲不茍,在燈下油光锃亮。
臉上,掛著他在主席臺上錘煉了千百遍的笑容。
既有主人的熱忱,又帶著一絲上位者的矜持。
在他身后,站著一個體態豐腴的中年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劉春霞。
她燙著時髦的大波浪卷發,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絲絨旗袍,開叉極高。
脖子上那串碩大的南洋珍珠項鏈,幾乎遮住了鎖骨。
最惹眼的,是她手腕上那只翠綠欲滴的翡翠鐲子。
種水極好,綠得流油,幾乎比她的手腕還寬。
她就是安平縣名副其實的“財神奶奶”,縣財政局常務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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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就是張縣長吧?”
楚風云伸出手,動作隨意,沒有半分客人的謙卑,反而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
“久仰。”
兩個字,淡漠,疏離。
張建輝握住楚風云的手。
對方手掌干燥、有力,指腹有層薄繭,卻只輕輕一握,便隨即松開。
這是典型的上位者姿態。
張建輝心頭掠過一絲被輕視的不悅,但僅僅一秒,這絲不悅便轉為一陣難以抑制的狂喜。
對了!
這才是手握百億美金的資本大鱷該有的傲慢!
要是對方滿臉堆笑,客客氣氣,他反而要懷疑是不是個空手套白狼的騙子。
“這位是內人,劉春霞。”
張建輝笑著介紹,看似隨意地補充道:
“平時就在縣里幫著管管賬,是個粗人。”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不動聲色地點明了妻子的核心職能——錢袋子。
“楚夫人好,哎喲,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劉春霞的大嗓門立刻響起,熱情得有些失真。
“您這就跟電視里走出來的電影明星似的,太漂亮了!”
她伸出戴滿紅藍寶石戒指的手,就想去拉李書涵。
李書涵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晚禮服,周身上下,唯一的飾品便是耳垂上兩顆圓潤的南海珍珠,散發著柔和內斂的光暈。
她微微一笑,禮貌地伸出手。
蔥白指尖,在劉春霞戴滿戒指的手心輕輕一搭,便優雅收回。
一個恰到好處、無法深入的距離。
“張夫人過獎了。”
李書涵的聲音輕柔,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從容。
“早就聽說張夫人是安平的‘大管家’,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這簡單的兩句話,如同清泉對比濁流。
那種沉淀在骨子里的世家教養,瞬間將劉春霞那股靠金錢和權力堆砌的“貴氣”,襯得像個上躥下跳的暴發戶。
劉春霞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又有些不甘心地晃了晃手腕,想讓自已那只花了大價錢的翡翠鐲子,在璀璨的燈光下再閃耀幾分。
“楚夫人,您看我這鐲子怎么樣?”
她忍不住炫耀,也是在試探對方的眼力。
“咱們老張托人從緬甸帶回來的老坑玻璃種,水頭還可以吧?”
楚風云眼皮都沒抬,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徑直走向主賓位,自顧自地坐下。
李書涵停下腳步,清澈的目光在那只綠得扎眼的鐲子上停留了半秒。
眼神真誠,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夸獎一件普通的工藝品。
“顏色很正,綠得很陽。”
劉春霞剛要得意,李書涵的下半句話便飄了過來。
“這種‘危地馬拉料’雖然硬度比緬甸料稍微低一點,戴久了容易發灰。但張夫人這只選料上乘,拋光也好,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色差,是危料里難得的精品了。”
空氣,死寂了兩秒。
劉春霞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危……危地馬拉料?
那不就是行內人鄙夷的“危料”?!是翡翠的伴生礦,價格只有緬甸老坑的十分之一!
她花了十幾萬,當成傳家寶一樣戴著的東西,在人家眼里,居然就是個不值錢的替代品?
更讓她憋屈到內傷的,是李書涵的語氣。
沒有嘲諷,沒有鄙夷,就像是在點評一件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完全沒當回事。
這種發自骨子里的無視,比當面扇她一耳光還要疼。
劉春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只覺得手腕上那只鐲子,瞬間變得滾燙,像一道恥辱的烙印。
她訕訕地收回手,狼狽地扯了扯絲絨袖子,蓋住了那只她再也不想多看一眼的鐲子。
剛才那股子頤指氣使的官太太勁頭,泄得一干二凈。
“咳……請,楚總,咱們入席,入席!”
張建輝不愧是人精,立刻笑著打圓場。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妻子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警告,隨即熱情地招呼眾人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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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流水般上菜。
澳洲的龍蝦,大連的鮑魚,關東的遼參,極盡奢華。
“楚總,這是咱們安平的一點心意。”
張建輝親自拿起分酒器,為楚風云面前的水晶杯倒滿茅臺。
酒液微黃,掛杯明顯。
“這酒,是15年的陳釀,我平時都舍不得喝。今天楚總來了,必須拿出來助助興!”
張建輝舉起酒杯,眼神熱切得像是要燃燒。
“來,楚總,這一杯,我代表安平八十萬父老鄉親,歡迎華資集團這只金鳳凰……”
然而,楚風云并沒有舉杯。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酒杯邊緣,眼神里帶著一絲玩味,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張建輝。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服務員的腳步都停了,屏住呼吸。
“張縣長。”
楚風云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冰刀,直接切斷了張建輝滔滔不絕的祝酒詞。
“酒,是個好東西。但在喝這杯酒之前,有些話,我覺得還是說在前面比較好。”
張建輝舉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楚總……有什么指示?”他試探著問道,姿態放得更低。
“指示談不上。”
楚風云從口袋里掏出那只精致的金屬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
幽藍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動,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我這個人,做生意只講兩件事:效率,和回報率。”
“我不喜歡聽什么宏偉藍圖,也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歡迎詞。”
他抬起眼皮,那玩味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直刺張建輝。
“我從華爾街回來,手里的每一分錢都是有成本的。每一天,每一分鐘,那都是美金在跳動。”
“我在懷安縣耽誤了三天,郭立群那個蠢貨,跟我談情懷,談宗族,純屬浪費我的時間。”
提到郭立群,楚風云的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不屑和鄙夷。
“我來安平,不是來交朋友的。”
楚風云的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餐桌,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我是來賺錢的。”
他一字一頓,聲音冰冷。
“我看中了城南新區那塊地,總投資額不低于一百億華國幣,我要在那建一個全省最大的物流中轉及高端制造園區。”
這句話讓張建輝的呼吸猛地一促,眼中迸發出貪婪的光芒。
這塊肥肉,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但我有個條件。”楚風云話鋒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