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啟,寒意侵骨。
暴雨洗刷后的中鋼廣場,空氣中彌漫著鐵銹的腥氣,混雜著壓抑的焦躁。
兩千多名工人,如一群被困礁石上的難民。
他們眼眶深陷,布滿血絲,死死盯住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時間,此刻化為最殘酷的審判。
每分每秒的流逝,都在他們心頭撕扯出新的裂痕,絕望像病毒般在血液里擴散。
廣場一側的行政樓頂層,幾道黑影躲在窗簾后。
他們舉著高倍望遠鏡,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冷笑。
那是魏建城安插的眼線,正等待這場鬧劇以失敗收場。
手表指針,顫巍巍地指向八點五十五分。
“他就是個騙子……”
人群角落,一個穿著破舊工裝、頭發花白的老鉗工,聲音嘶啞得如同被風化的枯木。
他手中的搪瓷茶缸一哆嗦,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當官的嘴,騙人的鬼。三個億現金?現在銀行取錢都得預約,還要從省城調,就算是印鈔票也來不及!”
質疑聲如同瘟疫,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對!他在拖延時間!”
人群中,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突然跳上水泥臺。
他眼神狡黠,聲音尖銳刺耳。
“兄弟們,別被他耍了!九點一過還沒錢,我們就沖進行政樓!自已拿!”
這是魏建城安插的“釘子”,等待引爆混亂。
絕望的情緒,比昨夜的暴雨還要冰冷。
那個昨晚帶頭鬧事的老工人,手里那根原本已垂下的螺紋鋼,此刻又被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攥緊。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一股血腥氣,在廣場上空凝聚。
楚風云依然端坐那把破舊的木椅上。
經過一夜等待,他身上的西裝有些褶皺,但他沒去整理。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白襯衫,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緊實的小臂。
神色平靜,如同深潭古水。
他身旁,代省長沈長青負手而立。
這位平日里總是笑瞇瞇的“笑面虎”,此刻即使極力保持鎮定,扶著眼鏡的手指依然有些發白。
昨夜皇甫書記那道“特事特辦”的手令,幾乎讓他窒息。
他不僅押上了自已的烏紗帽,還動用了省財政最后的“救命錢”,甚至深夜敲開了人民銀行行長的家門。
“風云,五十八分了。”
沈長青壓低聲音,鏡片后的眼神有些游移。
“要是車隊不到,或者路上出了岔子,今天這里就是修羅場。”
“咱們兩個,誰都別想走出這個大門?!?/p>
“沈省長,你在怕?”楚風云沒有回頭,輕聲問。
“我不該怕嗎?”沈長青苦笑,聲音里帶著幾分自嘲。
“這是政治豪賭。”
“賭?”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我的棋盤上,從來沒有賭博,只有絕殺?!?/p>
話音剛落。
那個在人群中煽動的“釘子”剛想舉起一塊磚頭。
龍飛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切入人群。
沒有廢話,沒有警告。
“砰!”
他一記利落的手刀,直接切在對方后頸。
“釘子”連哼都沒哼一聲,軟綿綿地癱倒在地,隨即被兩名便衣特警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人群一陣騷動,恐慌瞬間壓過憤怒。
楚風云突然站起身,微微抬頭,看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
“來了。”
兩個字,輕如風過,重若雷鳴。
“嗡——!??!”
沉悶的重型柴油發動機轟鳴聲,像遠古巨獸的咆哮,瞬間撕裂了晨霧,壓過所有的人聲。
地面開始微微震顫,頻率越來越快。
水坑里的積水泛起細密的漣漪,震碎了模糊的倒影。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踮起腳尖,伸長脖頸,呼吸在這一刻集體凝滯。
刺破晨霧的,是一排急促閃爍的紅藍警燈。
緊接著。
一輛。
兩輛。
三輛……
整整十輛黑色的重型防彈運鈔車,如同鋼鐵洪流,帶著不可阻擋的肅殺氣勢,轟然駛入廣場。
每一輛車身側面,噴涂著“武裝押運”四個白色大字,在晨光下異常醒目。
“全體都有!一級警戒!”
周毅一聲怒吼。
兩百名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迅速前插,在人群和車隊之間切出一道寬五米的隔離帶。
動作整齊劃一,盾牌撞擊地面的聲音如同戰鼓。
車隊呈扇形排開,引擎熄火,但那股壓迫感并未消散。
“嘩啦!”
車門齊開,三十名全副武裝的押運員迅速跳下。
黑洞洞的防暴槍口朝下,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現場死一般寂靜。
只有那個帶頭的老工人,嘴唇哆嗦著:“真……真來了?”
“哐當!”
第一輛車的后保險門被暴力推開。
四個身穿防彈背心的工作人員,合力抬出一個巨大的銀色金屬箱。
箱體沉重,每走一步,工作人員的小腿肌肉都在緊繃。
箱子落地,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悶響。
那是金錢落地的聲音。
最原始,最誘人,也最能擊碎一切謊言的重量。
楚風云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走過去。
皮鞋踩在泥水里,濺起黑色的泥點,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到箱子前,沒有廢話。
直接伸手,猛地一把掀開了箱蓋。
“嘩!”
這一刻,仿佛連烏云都被沖散。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恰好透過云層縫隙灑入,反射出一片璀璨的紅色光芒。
全是嶄新的、連號的百元大鈔。
一捆一捆,碼得密不透風,像紅色的磚塊,整齊地擠在一起。
它們散發著獨特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油墨香氣。
“嘶——”
現場兩千多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竟然像一陣狂風過境,將廣場上的寒意席卷一空。
緊接著,第二個箱子,第三個,第十個……
十輛車,像不知疲倦的巨獸,吐出了幾十個大鐵箱。
“倒出來!”楚風云一聲令下。
工作人員合力傾倒。
在廣場中央,這些紅色的“磚塊”被直接倒出,堆砌成一座兩米高的紅色錢山!
這不僅是錢。
這是信用,是尊嚴,是活下去的希望。
剛才還滿腹怨氣、喊打喊殺的工人們,此刻眼神都直了。
他們喉結上下滾動,臉上交織著貪婪、渴望、震撼與羞愧。
“咕咚。”
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清晰可聞。
在這實打實的真金白銀面前,魏建城精心編織的所有陰謀論、所有謠言,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如同荒謬的笑話。
楚風云走到“錢山”前,拿起那只黑色的大功率擴音器。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環視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
那些原本叫囂最兇的人,此刻都低下了頭。
“我說過?!?/p>
楚風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力量,回蕩在空曠的廠區上空。
“九點,發錢?!?/p>
“這里是三個億!不夠,我再去??!取到夠為止!”
他猛地回頭,看向沈長青帶來的一排早已目瞪口呆的銀行和財務人員。
“銀行的同志呢?愣著干什么!”
“把桌子抬上來!點鈔機擺上!十臺不夠就二十臺!哪怕把機器點廢了,今天也得把錢發下去!”
楚風云指著那座錢山,語氣森然,不容置疑。
“沈省長特批,特事特辦!今天的流程只有一個——核對身份,簽字,拿錢!”
靜。
死一般的靜。
隨后——
“好?。。 ?/p>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吼聲。
那聲音里帶著哭腔,帶著宣泄,帶著一種死里逃生的狂喜,直沖云霄。
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瘋狂地把手里的磚頭扔向遠處,仿佛扔掉了壓在心頭半年的大山。
有人緊緊抱住身邊的工友,又哭又笑。
行政樓頂層,那幾個偷窺的眼線嚇得手機都掉了,癱坐在地。
他們知道,大勢已去。
那個帶頭的老工人,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是第一個。
他在點鈔機瘋狂的“刷刷”聲中,顫抖著按下紅手印,接過那兩沓厚厚的鈔票。
兩萬塊。
那是他全家半年的活命錢。
他看著那堆錢,又看了看站在錢堆前、滿身泥點卻如同一尊門神的楚風云。
突然,老工人雙膝一彎,就要跪下。
這不僅是感謝,更是底層百姓面對絕境逢生時最本能的敬畏。
然而,就在膝蓋即將觸地的瞬間,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他的胳膊。
楚風云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甚至用力將他向上提了一把。
“大爺,使不得。”
楚風云的聲音不大,卻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這錢本來就是你們流血流汗掙來的,是國家欠你們的?!?/p>
“政府還債,天經地義!哪有債主給欠債人下跪的道理?”
“站直了!拿錢回家!”
老工人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瘋狂流下。
他死死抓著楚風云的手,指甲幾乎陷進楚風云的肉里,仿佛抓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楚書記……您是真爺們?。 ?/p>
“……楚書記萬歲!”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緊接著,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
沈長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掩飾住眼底的一絲震撼。
作為京城空降的經濟專家,他習慣了在辦公室里看報表,習慣了在談判桌上博弈。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場面。
太野蠻,太粗暴。
但也……太有效了。
這個比自已年輕十幾歲的男人,不僅懂經濟,更懂人心。
這一手“現金山”,看似魯莽,實則精準地擊碎了魏建城制造的“民怨壁壘”。
這哪里是在發錢?這是在收買人心。
“沈省長。”
楚風云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點燃一支煙。
他深吸一口,神情有些疲憊,但眼中的光芒卻比太陽更盛。
“你看這錢發下去了,這人心,也就穩了?!?/p>
沈長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風云,我服了。這三個億,花得值。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楚風云。
“真正的麻煩,恐怕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