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樓。
走廊空曠,死寂如墳。
常委擴大會議散場已過十分鐘,整棟大樓的氣壓卻低得讓人耳鳴。那些平日里總是虛掩著透氣、實則為了方便打探消息的辦公室門,此刻統統緊閉。
楚風云推開部長辦公室的門。
那份剛剛通過的《實施方案》被他隨手扔在紅木辦公桌上,“啪”的一聲輕響,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沒有坐下,徑直走到窗前,單手解開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逼宮皇甫松,血祭魏建城,恐嚇張海。這一連串的動作,看似行云流水,實則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好在,他贏了。
“老板,茶。”
方浩推門而入,腳步極輕。
“外面風聲怎么樣?”楚風云坐進寬大的真皮椅中,指節輕輕揉著眉心。
“亂了。”
方浩壓低聲音,眼神銳利:“秘書處的電話沒停過。下面地市的組織部長都在打聽具體的‘回避紅線’。他們最關心的是——如果申報了親屬在當地經商,是不是就意味著自已必須被調離?”
“這才是他們怕的地方。”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端起茶杯吹開浮葉。
“告訴他們,沒錯。”
楚風云的聲音不大,卻透著殺伐決斷:“這次人事改革的核心是‘流動’。如果他們的配偶子女在當地根深蒂固,把持著工程和資源,那按照新的‘回避制度’,該官員就不具備在當地繼續任職的資格。”
“填這張表,就是為了確定誰該走,誰該留,誰該去哪里。”
方浩點頭記下,隨即露出幾分擔憂:“老板,這么大面積的篩查,下面肯定會搞‘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有必要這么麻煩嗎?我們直接用大數據查就行了啊。”
楚風云抬起眼皮,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陰沉欲墜的蒼穹。
“方浩,記住了。”
“我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統計數據,而是為了看官員忠不忠誠、老不老實。”
楚風云放下茶杯,瓷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鈍響。
“通知鄭學民、錢峰。下午三點,三號會議室。‘領導小組’第一次碰頭會。我要發第一道令箭,為全省干部的‘大遷徙’鋪路。”
……
下午三點,省委三號會議室。
這里是風暴眼。組長楚風云,副組長鄭學民,成員錢峰,三巨頭落座。
鄭學民摘下金絲眼鏡,一邊擦拭一邊看著手中的草案,眉頭微皺。
“風云同志,這份《全省處級以上干部親屬從業及社會關系申報表》,是不是太詳細了?”
鄭學民作為技術官僚,看得很深:“你要他們填報七大姑八大姨的從業情況,甚至具體到參股公司。這工作量巨大,而且目的是什么?”
“不,是為了換血。”
楚風云身體前傾,雙手交叉置于桌上,眼神冷酷:“鄭省長,省委決議要對全省105個縣區的黨政主官進行異地交流。怎么交流?誰去A縣?誰去B縣?不能亂點鴛鴦譜。”
楚風云指了指那張表:“這張表,就是‘排兵布陣’的地圖。”
“如果張三的兒子在A縣包工程,那張三就絕對不能留在A縣,甚至不能去A縣周邊的市任職。這就是‘回避’。”
“我們要用這張表,把那些在本地盤根錯節的‘地頭蛇’逼出來,以此為依據,將他們強制調離原來的權力舒適區。”
鄭學民擦眼鏡的手一頓,瞳孔微縮:“你是想用‘回避制度’倒逼‘人事輪崗’?這招……很高明,但也更狠。”
這就意味著,只要官員如實填報了親屬的利益網,他就等于自已簽署了“調離申請書”。
“那如果他們不如實填報呢?”紀委書記錢峰冷冷地插了一句,“這是大概率事件。”
“那就是給你們紀委遞刀子。”
楚風云目光如電:“這就是我設下的陽謀。”
“一,如實填報——根據回避原則,列入第一批‘異地交流’名單,調離實權崗位或異地任職,這是‘政治軟著陸’。”
“二,隱瞞不報——一旦查實,定性為‘對黨不忠誠’,直接移交紀委雙規,這是‘硬著陸’。”
“路給他們鋪了兩條,是選體面地走人,還是進監獄,讓他們自已選。”
會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鄭學民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他終于明白楚風云為什么年紀輕輕能坐穩這個位置。這一手,直接把所有想賴在位置上不動的本土派逼到了死角。
“那就這么定了。”
楚風云一錘定音。
“今晚六點,通知下發全省。截止時間,下周三中午十二點。”
“告訴下面,這就是‘政治體檢’。體檢合格的,我們要重用、要交流去新崗位;不想體檢的,組織會幫他‘全面體檢’。”
……
當然,有些人已經沒有機會選擇了。
是夜。
暴雨初歇,河源市的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土腥味。
凌晨兩點,市委家屬院一號樓。
常務副市長趙廣發坐在書房里,面前擺著那份剛傳真過來的《申報表》,手里的鋼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他很慌。
不僅僅是因為魏建城倒臺,更是因為這份表簡直就是個死局。
他的兒子趙強,壟斷了河源市80%的土方工程。
如果他在表上填了“有”,按照楚風云的“回避政策”,他這個常務副市長必須立刻調離河源,那兒子在河源的生意也就完了。
如果填“無”……
“只要我咬死不認……只要我把這份表填得干凈點,或許還能賴在河源幾年……”
趙廣發喃喃自語,心存僥幸。他賭楚風云不可能在一周內查清全省干部的底細。
他顫抖著手,準備在“配偶子女經商及從業情況”一欄填上“無”。
“砰!”
一聲巨響。
實木防盜門被暴力破開,門鎖崩飛,重重砸在客廳的地板上。
趙廣發手一抖,鋼筆劃破了紙張,在那個“無”字上劃出一道刺眼的裂痕。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幾個身穿便衣、眼神冷峻的漢子已經沖進書房。
領頭的人亮出一張蓋著省紀委紅章的拘留證。
“趙廣發。”
“不用填了。”
來人冷冷地掃了一眼那張廢掉的表格,那是省紀委第一監察室主任鐵軍,他眼神如刀。
“省委給過你機會選擇‘異地交流’,但你似乎更適合去另一個地方‘交流’。”
“跟我們走一趟吧。”
趙廣發癱軟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這不僅是抓捕,這是楚風云在用他的人頭,給全省官員做了一次關于“如何填表”的現場教學。
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