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書記辦公室。
這里的裝修風格比組織部更加冷硬肅殺,灰色的墻面,鐵皮文件柜,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股令百官膽寒的消毒水味。
錢峰正在批閱案卷。
作為皇甫家陣營的鐵桿,又是曾經楚風云的盟友,他在這次改革中立場極其堅定。
門被推開。
楚風云大步走了進來。
“稀客。”
錢峰放下筆,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硬木椅子,“這時候你應該在辦公室等著下面的那幫人來‘哭訴’,怎么有空跑我這閻王殿來了?”
楚風云坐下,也沒客氣,徑直拿起錢峰桌上的特供煙,抽出一根點上。
“哭訴?”
楚風云冷笑一聲,吐出一口煙圈,“下面的人現在可不想哭,他們在笑。”
“笑我們省委是沒牙的老虎。”
“笑我們只敢發文件,不敢動真格。”
錢峰眉頭微皺,“怎么說?”
楚風云將孫國良那番“拍胸脯”的言論,以及河源市那份“零申報”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復述了一遍。
聽完,錢峰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手中的鋼筆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
“孫國良這是在賭。”
錢峰一針見血,“他賭我們在魏建城剛倒臺、局勢未穩的時候,不敢對一個地級市的班子大動干戈。”
“也是在欺負我們人手不足,核查不過來。”
“所以,我來找你借劍。”
楚風云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錢峰,“按部就班的核查,這口氣就泄了。”
“我要搞‘飛行檢查’。”
“什么意思?”錢峰眼神一凝。
“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直奔基層,直插現場。也就是‘四不兩直’”
楚風云的聲音如同金石撞擊,字字鏗鏘。
“從省紀委和省廳借調的精銳里,挑三十個人,分成三個組。”
“半小時后出發。”
“收繳所有通訊工具,上車后再拆封任務信封。”
“第一組,去洛城,敲打那些裝傻充愣的。”
“第二組,去平州,搞個迷魂陣。”
“第三組……”
楚風云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由省紀委第一監察室主任帶隊,帶上特警,直撲河源。”
“既然孫國良說他們那里是一方凈土。”
“那我們就帶著顯微鏡去看看,這土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臟東西。”
四不兩直最早2014年由安監總局提出,但其他部門真正的實行2023年才開始。
錢峰沉默了片刻。
這種檢查方式,在中原省的歷史上還從未有過。
這不合常規。
但這很楚風云。
“好。”
錢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這個惡人,紀委來做。”
“我也早就想看看,那幫平時滿嘴仁義道德的家伙,真被扒了底褲是個什么熊樣。”
……
半小時后。
三輛懸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省委大院的后門。
車上,所有成員的手機已被集中收繳,放入了屏蔽袋。
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沒有人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直到車子駛上高速,帶隊的組長才當眾拆開了那個蓋著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雙重印章的絕密信封。
第三組的車廂里,氣氛瞬間凝固。
目的地:河源市。
任務目標:核查河源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市建設局局長、市財政局局長等關鍵崗位干部的親屬從業情況。
依據:林棟提供的外圍鐵證。
行動代號:剔骨。
……
河源市,金鼎國際大酒店。
這是河源市最豪華的酒店,也是那個已經“消失”的魏建城曾經最喜歡下榻的地方。
今晚,最大的包廂“帝王廳”燈火通明。
市委書記孫國良正在宴請幾位外地來的投資商。
實際上,這只是個幌子。
坐在主桌上的,除了孫國良,還有剛被他“死保”下來的幾個心腹大將,其中就包括在“零申報”表格上簽字的那位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劉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里的氣氛熱烈而有些放縱。
“書記,您這一手‘瞞天過海’,真是高啊!”
劉強端著滿杯的茅臺,臉上泛著油光,一臉諂媚,“省里那個楚風云,畢竟還是年輕。”
“拿著雞毛當令箭,想搞我們要么?”
“一份表格就把他打發了,我還聽說他在電話里還要為您請功呢!”
“哈哈哈!”
眾人哄堂大笑。
孫國良靠在椅背上,手里盤著一串小葉紫檀手串,臉上掛著矜持而自得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哎,低調,低調。”
“楚部長畢竟是省領導,面子還是要給的。”
“不過嘛……”
孫國良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中原的水太深,他一個京都來的公子哥,就算再有背景,不懂規矩,也得淹死。”
“我們只要抱成團,這就叫‘法不責眾’。”
“他能把魏建城抓了,難道還能把我們整個河源班子都換了?”
“只要河源的經濟還在轉,省委就離不開我們。”
孫國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讓他有些飄飄然。
就在這時。
包廂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巨大的聲響,讓原本喧鬧的酒桌瞬間安靜下來。
孫國良眉頭一皺,臉上浮現出一絲怒意。
在河源,沒人敢在他吃飯的時候這么闖進來。
“哪個不懂規矩的……”
話還沒說完,聲音就卡在了喉嚨里。
只見包廂門口,并沒有出現想象中慌亂的服務員。
而是一群身穿黑色夾克、胸前別著黨徽、面容冷峻的陌生人。
領頭的一位,約莫四十多歲,國字臉,眼神如刀。
他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身后,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劉強,手中的酒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水濺濕了他的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因為他認出了領頭的那個人。
那是省紀委第一監察室主任,有著“鬼見愁”之稱的——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