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云那句“你也有問題”,語氣輕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然而在李國棟聽來,這無異于閻王爺在生死簿上勾掉了他的名字。
一股寒氣瞬間炸開。
順著尾椎骨,瘋狂地竄上天靈蓋。
李國棟眼前陣陣發黑,耳鳴聲尖銳刺耳。
但他畢竟是在官場這口大染缸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江湖。
求生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恐懼。
絕不能認!
只要沒有鐵證,這就只是口供,是孤證!
“污蔑!這是赤裸裸的污蔑!”
李國棟猛地從沙發上彈起。
動作劇烈,膝蓋狠狠撞在茶幾邊緣。
水晶煙灰缸被帶翻,“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煙灰四濺。
在那塊價值不菲的手工地毯上,灑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灰敗。
但他顧不上了。
此時此刻,他必須把這盆臟水潑回去。
而且要潑得干干凈凈,潑得理直氣壯。
“楚部長!您是老組工干部了,您千萬不能信那條瘋狗的話啊!”
李國棟脖子上青筋暴起,臉色漲成豬肝紅。
他指著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劇烈顫抖,唾沫橫飛。
“劉強這是知道自已死定了!”
“他是想立功減刑!他是想拉個墊背的!”
“他恨我!恨我在常委會上帶頭定性了他的問題!”
“這是報復!這是卑鄙無恥的政治報復!”
李國棟越說越激動。
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破音。
仿佛連他自已都信了這套“悲情受害者”的說辭。
他甚至還要往前沖兩步。
試圖去握楚風云的手,用肢體接觸來傳達自已那所謂的“冤屈”。
“站住。”
一道冷硬的身影橫插進來。
方浩面無表情地擋在了辦公桌前。
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冷冷地盯著李國棟。
那種眼神,不帶一絲溫度。
像是看著一具正在腐爛的尸體。
李國棟腳步一僵,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辦公桌后。
楚風云依舊慵懶地靠在寬大的老板椅上。
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動分毫。
他并沒有因為李國棟的咆哮而動怒。
相反,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河源市委副書記的表演。
就像是一個高明的導演,在審視一個小丑謝幕前最后的、拙劣的掙扎。
“李書記,稍安勿躁。”
楚風云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按了一下。
動作優雅,從容,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劉強是不是亂咬,是不是報復。”
“你說的不算。”
楚風云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我說的,也不算。”
李國棟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那……那誰說了算?”
楚風云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那塊并不顯眼的機械腕表。
秒針跳動。
噠、噠、噠。
“算算時間,應該到了。”
話音剛落。
“咚、咚、咚。”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極其有節奏地敲響了三下。
聲音沉穩,有力。
每一次敲擊,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李國棟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臟上。
李國棟下意識地回頭。
門被推開。
一股混合著走廊冷氣的肅殺之意,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
率先走進來的身影,讓李國棟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狀。
省紀委書記,錢峰。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干部夾克,臉色鐵青,不怒自威。
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加密平板電腦。
在他身后。
兩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紀委工作人員緊隨其后。
他們沒有拿公文包。
腰間鼓鼓囊囊的形狀,讓李國棟感到一陣眩暈。
那是手銬。
“錢……錢書記?”
李國棟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鴨,干澀,難聽。
他怎么會在這里?
這里是省委組織部啊!
哪怕要雙規,也不該是這種規格!
除非……
這是一個局。
一個專門為他設下的、沒有退路的必死之局!
錢峰連看都沒看李國棟一眼。
徑直走到楚風云面前,微微頷首。
“楚部長,看來咱們的李副書記,記性不太好。”
錢峰轉過身。
那種常年身居紀檢高位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李國棟。
“既然記性不好,組織幫你回憶回憶。”
錢峰點亮手中的平板電腦。
手指滑動,調出一張高清掃描圖片。
然后,往前邁了一步。
直接懟到了李國棟的鼻尖底下。
“李國棟。”
錢峰的聲音很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掉冰碴子。
“就在十分鐘前,第一監察室的鐵軍同志,在劉強家獲得了一本黑色封皮的賬本。”
“以及三個加密U盤。”
“經過技術部門現場比對,這是其中一張原始憑證的掃描件。”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屏幕上。
一張泛黃的收據赫然在目。
“2016年6月18日,強盛建材干股分紅,第一筆,金額80萬元整。”
右下角的收款人簽名處。
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李國棟。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李國棟死死盯著那個屏幕。
那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簽名。
那個他曾在無數文件、批示上簽過的名字。
此刻卻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魔鬼,要將他連皮帶骨地吞噬。
那的確是他的字。
那時候他太貪了。
也太狂妄了。
他以為只要賬本藏得夠深,只要河源官場是鐵板一塊,這就永遠是個秘密。
但他萬萬沒想到。
這塊鐵板,被楚風云硬生生地撬開了一條縫。
而劉強,就是那根引爆一切的雷管。
“不……這……這是偽造的……”
李國棟還在試圖狡辯。
但他發現自已的聲音虛弱得像是一只蚊子。
冷汗如雨漿般涌出。
瞬間濕透了那件為了演戲特意換上的舊夾克。
黏糊糊地貼在背上,難受至極。
“還要狡辯?”
錢峰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他又劃動了一下屏幕。
“這是銀行轉賬流水的回單。”
“雖然你很聰明,用了你遠房表侄的身份證開戶。”
“但是。”
“那個去ATM機取款的人是你。”
“不知道ATM機上有攝像頭嗎。”
“李國棟,要不要我現在把視頻放給你看?”
最后這一聲質問。
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國棟感覺全身的骨頭在瞬間被抽走了。
世界在他眼前旋轉、崩塌。
膝蓋一軟。
“撲通”一聲。
這位在河源市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市委副書記。
就這樣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哆嗦著。
眼神空洞,只有無盡的絕望。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突然。
一股令人作嘔的騷臭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方浩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往后退了半步。
只見李國棟跪著的地毯下。
一灘淡黃色的液體正在緩緩洇開。
在那昂貴的手工地毯上,印出一個丑陋、刺眼的地圖。
這位副廳級干部。
這位平日里講究排場、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市委副書記。
竟然當場嚇尿了褲子。
尊嚴、體面、權力、未來。
在這一刻,統統化為了泡影。
只剩下一具散發著腥臊味的、瑟瑟發抖的軀殼。
楚風云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中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就像是一個外科醫生,剛剛切除了一顆已經化膿壞死的腫瘤。
雖然這顆腫瘤,曾經也是肌體的一部分。
“帶走吧。”
楚風云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只令人厭煩的蒼蠅。
“別臟了我的地毯。”
兩名紀委工作人員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架起了已經癱軟成一團爛泥的李國棟。
“走!”
一聲低喝。
冰涼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那雙曾經只會簽字批條的手。
李國棟沒有掙扎。
他目光呆滯,任由兩名工作人員拖著往外走。
路過楚風云身邊時。
他像是突然回光返照一般,猛地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竟然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楚風云……”
他嘶啞著嗓子,聲音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你贏了……”
“可孫國良可沒那么好對付。”
“你可千萬要小心了。”
最后幾個字,帶著一種怨毒的詛咒。
楚風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就不勞李書記費心了。”
“你在里面,還是多操心操心怎么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吧。”
“畢竟。”
楚風云放下茶杯,瓷底與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我也沒打算讓孫國良在外面待太久。”
“正好進去給你做個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