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
整面墻的電子屏散發著冷光。
新的《全省核心干部布防圖》已經點亮。
原本那些像亂麻一樣纏繞的紅色利益線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五百三十七個閃爍的藍色光點,它們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中原省的每一個關鍵穴位上。
楚風云站在屏前,手里捏著紅色聽筒。
“書記,釘子都下下去了。”
電話那頭,皇甫松的聲音透著一絲沙啞,那是連軸轉了三天的疲憊,但語調極穩。
“人到位了,能不能抗事,還得看天意。”
“氣象局那邊剛把云圖送過來。風云,這回老天爺給咱們出的考卷,比孫國良那種人禍,難答一百倍。”
楚風云看著窗外。
烏云低垂,像浸飽了墨汁的棉絮,正沉沉地壓向地平線。
“真金不怕火煉,好鋼不怕水泡。”楚風云回了一句,“正好借這場雨,洗一洗中原的灰。”
“讓紀委和督查室的人全部撒出去。”皇甫松掛斷電話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話,“這次不查貪腐,只查不在狀態。誰在堤壩上掉鏈子,就讓他這輩子都別想再翻身。”
“明白。”
楚風云放下電話。
第一道驚雷,在窗外炸響。
……
懷安縣,縣長辦公室。
這里沒有真皮老板椅,只有兩把硬木圈椅。
新任縣長林棟坐在辦公桌后。
他沒穿那身象征身份的行政夾克,而是套著一件半舊的迷彩作訓服,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桌角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濃茶已經涼透。
林棟手里捏著一支紅藍鉛筆,正盯著桌上攤開的一張《懷安縣水利設施分布圖》。
“篤、篤。”
敲門聲有些急。
縣水利局局長張大勇推門而入。
胖子,謝頂,腋下夾著真皮公文包,腦門上掛著一層油汗。
“林縣長。”張大勇把一份裝訂精美的報告放在桌上,臉上堆笑,“您昨天交代的防汛隱患排查,局里通宵搞出來了。全縣一百二十三個風險點,全部過篩子,那個……確保萬無一失。”
林棟沒接報告。
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的“清水河故道”位置,重重畫了個圈。
筆尖把地圖戳破了一個小洞。
“張局長。”林棟頭也沒抬,“清水河故道西段的三號閘,上次檢修是什么時候?”
張大勇一愣。
他沒想到這新來的年輕縣長不看總綱,上來就問這么細。
“呃……那個三號閘是備用閘,平時不開,那個……應該是汛期前檢修過。”張大勇眼神飄忽,往右上方看了一眼。
“應該?”
林棟終于抬起頭。
沒有發火,也沒有拍桌子。
他只是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順著桌面滑到張大勇面前。
照片上,三號閘的啟閉機銹跡斑斑,上面甚至纏繞著枯死的藤蔓,顯然至少兩年沒人動過。
“這是我今早五點去拍的。”林棟看著張大勇,聲音很輕,“連電都沒通,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
張大勇的腿肚子轉筋,嘴唇哆嗦著:“縣長,這……這是疏忽,底下人辦事不牢,我回去立馬整改,立馬……”
“還有。”
林棟打斷他,手指在那份精美的報告上點了點。
“報告第三頁寫著,防汛物資儲備充足,編織袋五萬條,樁木三千根。”
“但我剛才去庫房轉了一圈。”
“編織袋一扯就爛,樁木受潮發霉了一半。”
林棟盯著張大勇的眼睛:“你是打算拿這些爛木頭去堵洪水,還是打算拿你這頂烏紗帽去填窟窿?”
張大勇徹底慌了,汗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也不敢擦。
他早就聽說這個空降的縣長是個刺頭,沒想到是個懂行的活閻王!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
縣委書記廖志遠大步走了進來。
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他一進門,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屋內的火藥味,但他只當沒看見。
“哎呀,林縣長,老張工作有瑕疵,批評兩句是應該的。”廖志遠笑呵呵地打圓場,“不過現在有更急的事。省委特急電報!”
他將紅頭文件拍在林棟桌上。
“未來半個月,特大暴雨。省里啟動一級響應。”
廖志遠的表情變得嚴肅,那是久經官場練出來的“政治臉”。
“林縣長,這是政治任務。我剛才已經讓縣委辦起草了《懷安縣防汛抗旱應急預案》,咱們趕緊開個常委會,把領導小組成立起來,責任狀簽下去,統一思想,提高站位……”
廖志遠一邊說,一邊從腋下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一份標準的官樣文章。
第一章成立小組,第二章明確分工,第三章嚴肅紀律。
全是正確的廢話。
林棟看著那份還帶著復印機熱度的“完美預案”。
如果是以前的官場,這時候大家該坐下來,喝茶,開會,念稿子,然后把文件存在柜子里,等著洪水過后寫總結。
但現在,天變了。
林棟站起身。
“嘩啦。”
他抓起那份《防汛預案》,連同張大勇送來的那份《隱患排查報告》。
當著縣委書記和水利局長的面。
反手,扔進了桌旁的垃圾桶。
動作干脆,沒有一絲猶豫。
廖志遠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角抽搐:“林棟同志,你這是什么意思?這可是常委會要討論的……”
“廖書記。”
林棟戴上桌上的草帽,帽檐壓低,遮住了眼中的冷芒。
“這玩意兒救不了命,只能用來推卸責任。”
他繞過辦公桌,徑直往外走。
路過還在發抖的張大勇身邊時,林棟停下腳步,側過頭。
“給你半小時。”
“把你局里那幫還在喝茶看報紙的大爺們,全都給我趕到大堤上去。”
“你也去。”
“三號閘要是打不開,你自已跳下去堵。”
說完,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水利局長和滿臉復雜的縣委書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廖志遠看著林棟的背影,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份被否定的“政治正確”,愣在原地足足半分鐘。他忽然意識到,懷安縣的天,可能比省里的天,變得還要快。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拿起自已的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門外,天空陰沉,烏云正在從天際線的那一頭,緩緩壓來。一場對中原省所有新任官員的、最嚴酷的開卷大考,已經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