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省委一號樓。
楚風云剛打完一套太極,額頭覆著一層細汗。
他走到臉盆架前洗了把手,接過秘書方浩遞來的溫熱毛巾,隨意擦了擦,丟進旁邊的搪瓷托盤里。
辦公桌前。
新任省發改委主任林海,已經坐了十五分鐘。
他半個屁股挨著沙發邊緣,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雙手交疊,死死護著膝蓋上那份厚厚的文件。
“楚書記,這是發改委連夜趕出來的初稿。”
林海站起身,上前兩步,將文件雙手遞過。
“《關于淮北至臨江防洪大堤加固維修工程公開招標方案》。”
“按您的指示,門檻設得很高。要求中標方必須墊資百分之三十?!?/p>
楚風云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沒有急著翻看文件。
他輕輕吹開水面上的浮葉,抿了一口。
“百分之三十?”
楚風云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海啊,你在下頭當市長的時候,挺敢干的。怎么進了發改委,反倒裹上小腳了?”
林海后背瞬間滲出一層白毛汗。
“書記,一百二十億的盤子。百分之三十,那就是三十六個億的真金白銀啊?!?/p>
林海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國內那些民營基建巨頭,賬上全是用高杠桿撬來的死錢。真要他們掏出三十六億現金來墊資,只怕……”
“只怕什么?”
楚風云放下茶杯,瓷底與玻璃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
“怕流標?”
楚風云拉開抽屜,抽出一支紅藍鉛筆。
筆尖重重地落在方案第一頁上,發出一陣急促的“沙沙”聲。
“百分之三十劃掉?!?/p>
“改成,百分之五十?!?/p>
林海雙眼猛地瞪大,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六十億現金墊資!
這已經不是在篩選企業,這是在用資本的鍘刀,強行腰斬所有的空手套白狼!
“第二條?!?/p>
楚風云的手腕懸在半空,筆尖指著資質要求那一欄。
“加上一條:競標方必須具備水利工程一級資質,且近五年內,有獨立承建國家級水利工程的成功案例?!?/p>
這一刀,切得極準。
華都趙家的基本盤是房地產和園林綠化。水利工程,根本就不是他們的飯碗。
想來中原省的大動脈上插管子吸血?
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第三條?!?/p>
楚風云將文件翻到最后一頁,目光冷硬如鐵。
“競標驗資保證金?!?/p>
“一百個億。”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海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雙腿微微發軟。
一百個億!
純現金!
而且是要打進省財政廳和發改委共管的專用賬戶里鎖死!
這哪里是在搞建設招標,這簡直就是一場赤裸裸的資本核威懾!
“楚書記……”林海的聲音有點發飄,“這條件一公布,恐怕全國都要炸鍋。萬一沒人敢接……”
楚風云沒有抬頭。
他在方案的空白處,手腕發力,鐵畫銀鉤。
“寧缺毋濫?!?/p>
“一條裂縫,終身追責!”
十二個鮮紅的大字,力透紙背。宛如十二把帶血的刺刀,扎在雪白的紙面上。
“啪?!?/p>
楚風云將紅藍鉛筆扔在桌上。
“沒人接,這路咱們省里自已修。”
楚風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林海。
“我砸了兩千億保下來的中原省,底子厚得很?!?/p>
“我要的,不是他們來賺這筆工程款?!?/p>
“我是要看看,誰有這個熊心豹子膽,敢把手伸進我楚風云支起的滾油鍋里?!?/p>
林海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久違的、在基層摸爬滾打時的熱血,猛地沖上天靈蓋。
“明白!”
林海一把抓起那份方案。
“上午十點,全網準時掛牌公告!”
……
辦公門合上。
方浩走上前,將一部紅色的加密手機遞了過來。
“老板,李總的專線?!?/p>
楚風云接過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幾棵被雨水洗刷得愈發蒼翠的百年法桐。
“風云。”
電話那頭,李浩的聲音干練而透徹,背景音是紐約華爾街急促的鍵盤聲。
“‘書云基金’在國內的三個殼公司已經做好了準備。一百五十億的過橋資金趴在賬上,隨時可以下場陪標?!?/p>
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錢先趴著,不用動?!?/p>
“華都來的那位貴客,現在可是餓著肚子呢。好不容易看到咱們端出了一盤肉,總得讓人家先聞聞味兒?!?/p>
電話那頭的李浩低笑了一聲。
“讓他拿一百億的純現金當入場券?你這一巴掌,可是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華都趙家的命門上啊。”
“那些權貴公子哥,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杠桿游戲。要抽一百億現金流,他得把趙氏集團的底褲都給當了。”
楚風云掛斷電話。
這叫什么?
這就叫降維打擊。
你跟我玩背景,我跟你講程序。
你跟我玩空殼,我直接拿千億美金的資本大盤,把你按在水底淹死!
……
上午十點。
中原省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官網,一條帶有紅色標紅的公告,準時置頂。
《關于淮北至臨江防洪大堤加固維修工程公開招標公告》。
短短十分鐘,這份公告猶如一枚重磅炸彈,直接炸穿了國內基建圈!
鄭城,洲際酒店。
頂層總統套房。
趙玉明正穿著一件昂貴的真絲睡袍,閉著眼,享受著女技師輕柔的肩頸按摩。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剛磨好的藍山咖啡。
“砰!”
套房的實木大門被猛地推開。
助理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沖進客廳。手里死死捏著一個平板電腦,跑得連鞋都跑掉了一只。
“二少!二少出事了!”
趙玉明猛地睜開眼,眉頭不悅地皺起。
他揮了揮手,示意女技師退下。
“慌什么?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趙玉明端起咖啡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發改委的標書……出來了!”
助理哆嗦著手,將平板遞到趙玉明眼前。
趙玉明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下一秒。
他的視線瞬間凝固了!
金絲眼鏡后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成了一個點。
“墊資百分之五十?!”
“水利工程一級資質?!”
“驗資保證金……一百億???!”
趙玉明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變調驚呼。他整個人像觸電一般,從真皮沙發上彈了起來!
“哐當!”
手中的骨瓷咖啡杯被他一把捏翻。
滾燙的褐色液體潑灑在雪白的地毯上,觸目驚心。
“一百億的現金流?他楚風云瘋了嗎?。。 ?/p>
趙玉明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寬大的客廳里來回暴走。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國內哪家民企能一口氣拿得出一百億現金閑置?!”
“這不是招標!這是在搶劫!”
助理在一旁瑟瑟發抖。
“二少……咱們趙氏基建賬面上能動用的流動資金,滿打滿算……也只有不到三十個億……”
“而且,那個水利工程資質,咱們根本就沒有。要是去借殼,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p>
趙玉明猛地停住腳步。
他一把奪過平板電腦。
屏幕滑動,拉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頁。
那十二個血紅的批注,刺瞎了他的眼。
“寧缺毋濫。一條裂縫,終身追責!”
趙玉明死死盯著這幾個字。
他似乎看到了楚風云坐在那間寬大的省委辦公室里,用一種居高臨下、看待螻蟻般的眼神,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針對我?”
趙玉明怒極反笑,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
“他從頭到尾,都在把我當猴耍!”
不見面。不接茬。
連紀委錢峰收了那五十萬美金,原來也是穩住他的緩兵之計!
這是一場純粹的陽謀。
楚風云就是用這一百億的現金門檻,當著全中原省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一個耳光!
“二少,這標……咱們還接嗎?”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接!”
趙玉明咬牙切齒,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
“一個泥腿子爬上來的副省部級,真以為抱上了華都李家的大腿,就能翻天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加密衛星電話。
手指重重地按下一串號碼,撥通了華都家族的最高專線。
“大伯。”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趙玉明強行壓下所有的戾氣,聲音恢復了沉穩。
“中原省的局,出了點變數?!?/p>
“楚風云下了死手,要一百億純現金驗資進場?!?/p>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極具威壓的聲音。
“一百億?他好大的胃口。真當國庫是他自已家開的了。”
“大伯,這口氣,我咽不下!”
趙玉明攥緊拳頭,指甲死死摳進掌心。
“紀委的錢峰已經拿了我的錢,這就是我們套在楚風云脖子上的一根繩子?!?/p>
“只要我們的資金到位,程序上做到滴水不漏。他楚風云就是想攔,也攔不??!”
“一旦我們拿下這個工程,趙家在中原省的盤子里,就算徹底扎下根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了微弱的呼吸聲。
那是大家族在做核心利益的衡量。
足足過了一分半鐘。
“我可以讓總部停掉南方的三個商業綜合體項目,強行給你湊齊這一百億現金流。”
大伯的聲音冷如冰霜。
“但是玉明,你要在祠堂里立軍令狀。”
“這一百億砸進去,如果拿不回十倍的利潤。你就不必回華都了?!?/p>
趙玉明渾身一顫。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后腦。
但隨之而來的,是賭徒將全部身家推上賭桌的瘋狂。
“大伯放心!”
趙玉明的眼底燃燒著幽藍色的野火。
“只要錢到位,他楚風云的所謂門檻,就是一張廢紙!”
掛斷電話。
趙玉明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這座百廢待興的城市。
“想用錢卡死我?”
他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助理。
“去。”
“聯系我們在華都養的那些媒體和論壇大V。”
“錢,我管夠!”
“給我鋪天蓋地地寫!”
“就寫中原省災后重建,大搞地方保護主義!打著防洪的旗號,暴力強拆‘龍王閣’,現在又設置天價門檻,排擠外來優質資本!”
趙玉明理了理散亂的衣領,重新戴上那副金絲眼鏡。
“既然楚風云喜歡講規矩?!?/p>
“那我就用輿論的火,把他的規矩,連同他這個副書記的帽子,一起燒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