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
中原省政府大院,發改委辦公樓。
主任林海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財政廳發來的資金監管專戶流水。
頁面刷新。
一連串刺眼的零,硬生生砸進了那個后綴為“防洪大堤招標保證金”的共管賬戶里。
整整一百個億。
一分不少。
林海深吸了一口氣,手心里全是黏膩的冷汗。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手指飛快地按下幾個數字。
“楚書記。”林海的聲音發緊,“趙家的錢,到賬了。一百個億的純現金。”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陣翻閱文件的輕微“沙沙”聲。
足足過了五秒。
楚風云平淡的聲音才緩緩傳出。
“進賬了就好。省屬國有的三大銀行這幾天頭寸正緊,這一百億趴在賬上,光是活期利息,也夠給災區重建蓋幾座新學校了。”
林海咽了口唾沫。
“書記,錢到了,按規矩,他們的投標資格就得生效。這可是百億現金,趙家這是下血本了。”
“急什么。”楚風云的聲音波瀾不驚,帶著一種看透底牌的從容。“飯要一口一口吃,預審程序,也是要一步一步走的。”
“林海,告訴招投標中心。”
“防洪大堤是百年大計,對投標企業的‘資格預審’,必須嚴格按照法定最高標準執行。缺一張紙,少一個章,都得打回去重做。”
“明白。”林海掛斷電話,后背已經濕透了。
他聽懂了楚風云的話外之音。
不怕你錢多。
怕的是,這錢進了中原省的鍋,就由不得你趙家說了算了。
……
省委一號樓。
楚風云掛斷內線電話,轉身走向落地窗。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加密衛星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嘟聲只響了一下,瞬間接通。
“風云。”電話那頭,李浩的聲音透著絕對的干練與敏銳。背景音里,是深市書云基金總部交易大廳里,數十臺服務器風扇高速運轉的轟鳴聲。
“查清楚了嗎?”楚風云淡淡地問。
李浩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面前三塊巨大的顯示屏上快速掃過。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色資金流向線,最終全數匯聚到了中原省財政廳的那個賬戶。
“查了個底朝天。”李浩冷笑一聲,“趙家這次,是把底褲都脫了套現的。”
“國內那邊,他們停了南方三個正在施工的商業綜合體項目,強行違規抵押給了地方城商行,抽了四十個億。”
“剩下的六十個億,有意思了。”
李浩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一份離岸金融數據。
“是通過三家皮包公司,從海外地下錢莊和幾個國際游資池子里做的高杠桿過橋貸。日息千分之三。”
楚風云的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
“千分之三的日息。六十億的盤子。他們每天睜開眼,就要付一千八百萬的利息。”
“這哪是來投資的,這是來玩命的。”
李浩在電話那頭輕笑。
“風云,趙家這群公子哥,平時空手套白狼套慣了,以為借高利貸砸開門檻,拿到工程批文后,就能立刻從國內銀行弄出開發貸來填補窟窿。”
“只要時間卡得準,他們一分錢不用出,還能凈賺幾十個億。”
楚風云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的一份《招標法實施細則》上輕輕叩擊。
“既然他們把身家性命都推上了賭桌。”
“那我就把發牌的手,剁了。”
楚風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老李,啟動二級市場的阻擊方案。”
“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看到國內各大商業銀行的內參上,出現趙氏基建資金鏈斷裂的風險評估報告。”
李浩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如刀。
“明白。”
“只要各大行的風控部門看到這份報告,趙家就算有通天的關系,也別想再從正規渠道貸出一分錢。”
“風云,你這是要釜底抽薪,活活把他們困死在那一百億的泥潭里啊。”
楚風云沒有笑。
他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法桐樹葉。
“他們拿我中原老百姓的救命錢當籌碼。”
“我就讓他們知道,中原的土,埋起人來,連個坑都不用挖。”
……
鄭城,洲際酒店頂層總統套房。
趙玉明夾著一支昂貴的古巴雪茄,在寬大的波斯地毯上來回踱步。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掩蓋不住他眼神中近乎瘋狂的亢奮。
“二少!”助理推開門,快步走進來,手里舉著一份剛剛從省發改委打印出來的回執。
“保證金已確認到賬!系統顯示,我們趙氏基建的投標資格已經正式激活!”
趙玉明猛地停住腳步,一把搶過回執單。
看著上面鮮紅的公章,他仰起頭,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
“哈哈哈!”
“一百億!楚風云,你以為能卡死我?”
“在絕對的資本面前,你那套道貌岸然的規矩,不過是一張擦屁股紙!”
趙玉明走到酒柜前,倒了兩杯人頭馬,遞給助理一杯。
“去。”趙玉明端著酒杯,眼神陰鷙。
“立刻聯系我們在省政府里的內線。”
“告訴他們,錢已經到位。接下來的資格預審,給我一路開綠燈!最遲明天下午,我要看到正式的入圍通知書!”
“只要通知書一下來,拿著省政府的背書,華都那邊的幾家銀行就會立刻把后續的一百五十億開發貸批下來。”
“到時候,這防洪大堤就是我趙家的提款機!”
助理一口將杯中酒飲盡,滿臉諂媚。
“二少神機妙算。楚風云砸了自已的腳,估計現在正躲在辦公室里哭呢!”
話音未落。
套房門外的傳真機,突然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一張蓋著中原省發改委公章的文件,緩緩吐了出來。
助理趕緊跑過去,扯下傳真紙。
只掃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就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一樣。
“二少……”助理的聲音顫抖著,雙腿發軟。
趙玉明眉頭一皺,奪過傳真紙。
《關于沿江防洪工程招投標資格預審的補充材料通知單》。
下方,密密麻麻列了整整六十八條極其苛刻的審查要求!
“需提供海外資金來源的合法反洗錢證明函(須經外交部領事認證)……”
“需出具近三年內承建同級別水利工程的環保驗收原始數據……”
“需法人代表及核心高管的三代以內無經濟犯罪記錄證明……”
最下面一行黑體大字,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趙玉明的視網膜上。
【以上所有材料,請于法定工作日十五天內提交至聯合審查組。逾期未交,視為自動放棄競標資格。】
十五天!
趙玉明的金絲眼鏡“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膜嗡嗡作響。
他死死盯著那“十五天”三個字。
那是十五個工作日!加上周末,足足大半個月!
他的過橋貸,一天就是一千八百萬的利息!
拖上大半個月,光利息就能抽干趙家最后的現金流!
“楚風云……你他媽在玩陰的!!”
趙玉明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瘋狂地撕碎了那張傳真紙,將紙屑狠狠砸在半空中。
“什么狗屁審查!這分明就是在拖延時間!”
他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領,雙眼猩紅,唾沫星子噴了助理一臉。
“去!備車!我要去省委大院!”
“我要去找皇甫松!去找省長!我要告他楚風云濫用職權!”
“叮鈴鈴——”
就在趙玉明近乎癲狂的瞬間,他放在茶幾上的私人加密手機,突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驚悚。
趙玉明一把推開助理,撲過去抓起手機。
來電顯示:華都,建行總行營業部,李行長。
這是趙家在國內最大的資金蓄水池,也是他準備拿來置換過橋貸的最后底牌。
趙玉明深吸了兩口氣,強行壓下聲音里的顫抖,換上一副熟稔的笑臉。
“喂?李叔叔啊……”
電話那頭,李行長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客套,冷硬得像一塊剛從冰庫里拿出來的生鐵。
“趙總。”
連稱呼都變了。
“總行風控部剛剛下發了最高級別的風險警示函。”
“你們趙氏基建在南方的三個項目,涉嫌違規抵押套現。”
“原本承諾給你們批的那一百五十億的專項開發貸款……”
李行長停頓了一秒,聲音毫無感情色彩。
“總行董事會剛才已經緊急決議,全面叫停。”
“不僅如此。”
“根據風控協議,對于之前貸給你們的三十個億流動資金,總行要求……限期三天內,提前抽貸結清。”
趙玉明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把大鐵錘狠狠砸中。
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手腳冰涼,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
“李行長……李叔!您聽我說,我們剛往中原省交了一百億的保證金……”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只剩下冰冷的盲音,在空曠的總統套房里回蕩。
門外,天空陰沉得可怕。
一張由權力與資本交織的絞肉機大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徹底鎖死了這頭不可一世的過江龍。
而楚風云,連省委大院的門都沒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