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感覺,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云端的灣流G650ER里直接拽下來,狠狠按進了滿是蛆蟲和冰渣的爛泥潭里。
強烈的失重感過后,并非預想中的落地。
而是一股鉆心徹骨的寒意,混合著瀕死般的饑餓,瞬間刺透了顧遠的骨髓。
“咳……咳咳……嘔……”
顧遠本能地蜷縮成一團,劇烈的咳嗽牽動著空空如也的胃部,引發一陣陣干嘔。
除了酸澀的膽汁,什么都吐不出來。
肺部像是有兩團鬼火在幽幽燃燒,喉嚨里泛起令人作嘔的鐵銹和血腥氣。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
虛弱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鈍刀刮擦著肋骨。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許久,才勉強聚焦。
入目的,不再是私人飛機上奢華的米色真皮內飾,也不是那杯由頂級空乘奉上的牙買加藍山咖啡。
而是一堵爬滿青苔和污穢的爛墻,墻角凝結著一層骯臟的、泛黃的冰。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恐怖的惡臭。
那是腐爛尸體、排泄物和陳舊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這味道濃烈得如同實體,粗暴地鉆進他的每一個毛孔,讓他幾欲再次嘔吐。
顧遠低頭。
原本那件低調奢華的現代黑色連帽衛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薄如蟬翼、污跡斑斑的破爛棉袍。
里面的棉絮早就板結成冰冷的硬塊,硬邦邦地貼在根根分明的肋骨上。
不但不保暖,反而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吸走他體內最后一絲殘存的體溫。
腳下是一雙早已看不出原色、漏出大腳趾的破布鞋。
踩在泛著黑水的凍土上,寒氣直沖天靈蓋,讓他連腳趾是否還存在都感覺不到。
【新身份信息加載完畢。】
系統的聲音依舊冰冷,毫無感情色彩,仿佛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尸檢報告。
【姓名:顧遠。】
【身份:河南歸德府人士,崇禎十年科舉中式舉人。】
【背景:崇禎十五年,河南大旱,繼而蝗災,流寇遍地。其家破人亡,變盡家產,攜妻兒老小一路北上逃難至京師。】
【當前狀態:妻兒老小盡皆病死于途中,盤纏耗盡,三天未進米水,瀕臨死亡。】
顧遠顫抖著幾乎不屬于自己的手,伸進懷里摸索了一陣。
冰冷的手指觸碰到胸口溫熱的皮膚,那一點點溫度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終于,他摸到了一樣東西。
除了一張被體溫捂得溫熱、用油紙層層包裹的舉人告身文書外,真的——身無分文。
“呵……呵呵……”
顧遠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臉部肌肉已經被凍僵了,只能發出一陣如同漏風般的嘶啞氣音。
前一秒,他的離岸賬戶里還躺著一百五十四億現金,揮手就能買下一架能立刻起飛的灣流G-650ER。
后一秒,他就成了這個腐朽王朝最底層的螻蟻。
連個乞討用的破碗都沒有,甚至路邊一塊被啃過的樹皮,在他眼中都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這巨大的落差,還真是……諷刺得令人著迷。
他扶著濕滑冰冷的墻壁,像個八十歲的風中殘燭,一步三晃地挪出了這條陰暗的死胡同。
當這一世灰敗的陽光刺入眼簾時,顧遠并沒有感到溫暖,反而感到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這里是北京。
是大明朝的心臟。
可這顆心臟,已經爛透了,正散發著死亡的惡臭。
寬闊的大街上,寒風卷著枯葉、廢紙和不知誰的破衣爛衫在地上打旋。
道路兩旁,并不是他在史書上看到的“天街”繁華,而是一座座由活人堆成的、沉默的墳墓。
無數衣衫襤褸的流民,像一堆堆被隨意丟棄的垃圾,蜷縮在每一個能避風的墻角。
他們有的緊緊抱成一團,用最后的體溫對抗無情的嚴寒。
有的則仰面朝天,眼窩深陷,嘴里塞滿了早已嚼爛的草根或觀音土,身體因為極度營養不良而浮腫,顯得詭異而可怖。
太安靜了。
這條本該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天子腳下第一街,此刻竟然聽不到多少人聲。
沒有小販的叫賣,沒有孩童的嬉鬧。
只有寒風吹過枯骨般樹梢時,發出類似鬼哭的嗚咽,以及……偶爾從某個角落傳來的一兩聲微弱呻吟。
“娘……我餓……”
腳邊,一個氣若游絲的聲音響起,細得像蚊子叫。
顧遠低頭,看見一個腦袋大得不成比例的孩子,皮包骨頭,正像一只垂死的幼獸般向他蠕動。
那孩子的手指烏黑,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拼命想要抓住顧遠的腳踝,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手剛伸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雙本該清澈、此刻卻異常凸出的大眼睛里,原本還有的一絲光亮,瞬間熄滅,變成了灰敗的死色。
而在孩子身旁,他的母親靠坐在墻根,雙目圓睜,身體早已僵硬。
她至死,都保持著一個擁抱的姿勢,懷里甚至還死死護著半個已經發霉、變得跟石頭一樣硬的糠團子。
顧遠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股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的憤怒。
這種場景,比他在大唐朔方堡看到的尸山血海還要絕望。
那里是戰士的埋骨地,馬革裹尸,死得其所。
而這里,是無辜百姓的屠宰場,他們只是想活著,卻連這點最卑微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滾遠點!”
“這是東廠的爺們要辦事,你們這群臭要飯的喪門星也敢擋道?!”
一陣蠻橫的喝罵聲伴隨著馬鞭抽打在人肉上的“啪啪”脆響,瞬間撕裂了街道的死寂。
原本麻木的人群像受驚的羊群般恐慌地向兩旁散開。
幾個餓得實在爬不動的流民,直接被高頭大馬的鐵蹄踏斷了腿骨,發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隨即沒了聲息。
一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正騎著膘肥體壯的西域大馬,如同惡狼驅趕羊群一般,獰笑著追逐著前方一個披頭散發、踉踉蹌蹌的讀書人。
“我不跑了!我不跑了!”
那讀書人顯然也是餓極了,腳下一軟,重重地摔在滿是污泥的雪地里。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被后面趕上來的校尉一腳狠狠踩住了脊梁骨。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這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可聞。
“啊——!”
讀書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那領頭的錦衣衛是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他慢條斯理地從馬背上跳下來,用沾著血污的刀鞘拍了拍書生那滿是泥污的臉。
“跑啊?接著跑啊,孔乙己?”
“剛才在德勝樓里不是挺能說的嗎?說什么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怎么,這話也是你這種賤民配說的?”
書生滿嘴是血和泥,卻還是強撐著一股子讀書人的倔勁,嘶啞地喊道:“我有功名!我是崇禎十二年的秀才!如今京師米價三兩銀子一石,摻了沙子還要五兩!百姓易子而食,難道還不讓人說嗎!”
“功名?”
刀疤臉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隨即眼神驟然轉冷,陰森得像條毒蛇。
“在這京師地界,秀才算個屁!別說是你,就是六部尚書,進了咱們北鎮撫司的詔獄,也得給老子脫層皮!”
“我看你根本不是嫌米貴,你是闖賊李自成派來的奸細,故意在這妖言惑眾,動搖軍心!”
“來人!”刀疤臉厲聲喝道,“給我把嘴堵上,帶回去!既然他嫌米貴,那就讓他嘗嘗詔獄里的紅繡鞋和彈琵琶貴不貴!”
兩名如狼似虎的番子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地將一塊不知從哪扯來的、散發著惡臭的破布塞進書生嘴里,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向后面的一輛囚車。
囚車里,早已擠滿了目光呆滯的犯人,既有和這書生一樣的讀書人,也有幾個衣著體面的商賈。
這就是崇禎十五年的大明。
外有滿清叩關,內有流寇席卷,瘟疫橫行,天災不斷。
而這群本該是“天子利刃”的親軍,不思殺敵報國,反而在這艘即將沉沒的巨輪上,瘋狂地從同胞身上撕咬下最后一塊帶血的肉。
顧遠站在人群的陰影里,雙手死死地攏在破舊的袖筒中,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眼神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審視獵物的冰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
“這就是你要讓我看到的嗎,系統?”
他在心中無聲自語,語氣平靜得可怕。
“一個爛到根子里的王朝,一群吃人的惡鬼,還有一個剛愎自用、至死都活在自己幻想里的皇帝。”
他摸到了袖袋里那張硬邦邦的舉人告身。
那是他現在唯一的護身符,也是他登上這座末日舞臺的唯一入場券。
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痙攣,那是身體在發出最后的、瀕死的警告。
顧遠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行動了。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崇禎皇帝,靠乞討是不行的,靠講道理更是找死。
他得去一個地方。
一個大明讀書人最后的圣地,也是最容易把事情鬧大,鬧到天子面前的地方。
國子監。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仿佛隨時會降下血來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在大唐時招牌式的、帶著三分癲狂七分算計的弧度。
“崇禎皇帝……”
“既然你的大明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
“那這一劑足以毒死猛虎的猛藥,你是吃,還是不吃?”
顧遠深吸一口氣,那冰冷污濁的空氣仿佛都帶上了殺伐之氣。
他裹緊了那件根本不御寒的破棉襖,頂著如同刀割般的寒風,邁過了那對已經涼透的母子尸體,朝著內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去。
他的背影消瘦、佝僂,混在流民堆里毫不起眼。
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這個腐朽王朝搖搖欲墜的脈搏上。
死諫?
不。
這一次,不僅僅是死諫。
這將會是一場,為整個大明王朝,親自敲響喪鐘的——絕世演出。